第一百五十五章 入狱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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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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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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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大理寺狱在西角,院墙比别处高,墙头不插棘,只铺了一层瓦。
进门要过三道。第一道是木栅,第二道是铁门,第三道是一间小屋——小屋是收东西的。
收东西的规矩写在墙上,一行一行,用漆写的。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字还能认。
三个人被带到小屋前。走在最前头那个把包袱放下,包袱解开,里头是三样:一柄剑,一段麻绳,一小袋药。
管收东西的狱吏一件一件登记。他先记剑:长三尺二寸,鞘黑,无饰。记完,把剑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三柄。
再记麻绳:他捏了捏那一段中间磨细的地方,看了看,把绳放到架子上。
最后是那袋药。他解开袋口闻了一下。
“这个不登记。”他说。
“为什么。”
“药是给身上的。身上带着,不算东西。”
那人把药袋收进怀里。
狱吏接着问:“姓名。”
没有答。
“姓名。”他又问了一遍。
“岳飞。”
狱吏在册子上写。写完,问:“籍贯。”
“相州汤阴。”
“官职。”
“前枢密副使。”
“前。”狱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写前字,还是写不写。”
“照实写。”
狱吏写下“前枢密副使”五个字,写完,把笔搁下。“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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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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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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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牢房在廊子的尽头,门是木头的,门上有一个洞,洞是送饭的。
里头不大,地是土夯的,靠墙有一张板床,床上铺着草。墙角放着一只便桶,桶盖上有两块缺口。墙面上有三层砖露在外头——那是下过雨渗了水,泥皮掉了,砖露出来了。
他进去以后,先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墙上的砖上摸。从上往下,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最底下那一层,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层有一块砖上有字,是用硬东西刻的,刻得很浅。他侧过身,让门口的亮光照进去。
那行字是:郑。
只有一个字,底下的部分被泥皮盖住了。
他没有去抠那块泥皮。他把手收回来,坐到板床上。
床板硬,草薄。他坐下以后,把腰里的东西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绳在架子上,剑在架子上,只有怀里那袋药。
他把药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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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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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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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送饭的是个老狱卒,姓陶,五十多岁,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向外撇。
他端着两只碗,一只装饭,一只装菜。走到牢门口,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从门洞往里推。
碗推进去以后,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把碗端起来,先喝了一口汤,再吃饭。他吃得慢,但不挑。吃到一半,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外头下过雨了。”
老陶愣了一下。“下午下过。”
“地是湿的。”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里面的人说,“我坐过牢。”
老陶没有接。他把手里的木托盘往怀里抱了抱,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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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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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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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第二天早上,老陶来收碗,顺路开了隔壁那两间。
隔壁住着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腮的旧疤;一个二十出头,个子高,肩膀窄。两个人是一起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年轻人手上还缠着布。
老陶把碗放在门上,那个年轻的隔门问:“前头那一间,住了谁。”
“不知道。”
“你昨天送过他的饭。”
老陶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只送饭。”
“他不吃饭吗。”
“吃。”
“吃了多少。”
“一碗半。”
年轻人把碗端进去,没有再问。
老陶往廊子外走。走到廊子口,他听见身后那间牢里有人在唱——不是唱曲,是哼,哼几个音,来回哼,哼得很轻。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那几个音不成调,可是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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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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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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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午后有一次放风。
放风是在廊子外的一小块天井里,天井上头罩着铁网。一次放两个人,一炷香。
老陶把尽头那一间开了。里面的人出来,脚上没上镣。他走到天井里,站住,抬头看。
铁网上的天是灰的。
隔壁那两间也开了。脸上有疤的那个先出来,年轻人跟着。两个人进了天井,走到另一头站住。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开口:“这里的地不平。”
“土夯的。”有疤的那个说。
“他们把土夯得太实了。”
“夯实的土,挖不动。”
年轻人不说话了。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划,划出一道浅痕,看了看,又把痕抹平。
岳飞站在原处,一句话没说。他抬头看铁网里的那几片云,看了很久。
一炷香到了,老陶把三个人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在他背后小声说了三个字。老陶没有听清。他回过头,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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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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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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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晚上的饭端来的时候,碗底压着半块鱼。
牢里的饭是没有鱼的。有鱼,是上头加了饭——一天两顿变三顿,剩下的余量。
老陶把碗从门洞里推过去。
“今天的饭多。”里面的人说。
“上头吩咐的。”
“上头谁知道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上头的册子上有。”老陶说。
碗端进去了。老陶没有马上走。他站着,听里面的动静——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很慢。
“你是哪儿的人。”里面的人问。
“本地的。”
“你在这儿几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里面的人说,“那你看过很多人进来。”
“看过。”
“出去的多,还是进来的多。”
老陶没有答。他把木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我看见出去的,多半是坐着出去的。”
说
完他就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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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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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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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三更,牢里听见了敲墙声。
敲的是隔壁那一间的方向,三下,不轻不重,中间隔着一样长的空。
他睁着眼,躺着,听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在自己这一面的墙上也敲了三下。
敲完,对面没有回。
他放下手,摸到怀里那袋药,隔着布捏了捏。药受了潮,捏起来有些软。
墙上那块刻着字的砖就在他手边。他侧过身,用指头在那道刻痕上摸了一遍——刻痕很浅,摸的时候只能摸出一个轮廓。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
天快亮的时候,廊子外头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他坐起来,把草铺平,把被子叠好,然后坐着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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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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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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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问话在大理寺的堂上。
堂上有三张案,主审的人坐在中间,左边是录事,右边是照例的御史台一人。问话的规矩是先问姓名籍贯,再问官职,再问事。
主审的人问:“姓名。”
“岳飞。”
“籍贯。”
“相州汤阴。”
“官职。”
“前枢密副使。”
这三句问完了,主审的人停了一下。他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有字的一页,看一眼,又合上。
“今年三月,援淮西,为何逗留。”
堂上没有人答。
“你到舒州是初几。”
“记不清。”
“簿子记着你到舒州的日子。”主审的人说,“你在路上待了多少天,簿子上也有。”
“簿子上有。”
“你认不认。”
那人不答。
录事在纸上记了两个字:不答。
主审的人把那本册子推到案边,换了一张纸。“第二件。你部下张宪,前些日子与人通信,信里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信是给你的部下写的。”
“给他的信,我不知道。”
主审的人又把这两句记下来。他写完,看了旁边的御史台那人一眼。那人没有表示。
“第三件。”主审的人说,“你在军中说过的几句话。”
“我说过许多话。”
“这四句,你认不认。”
录事把一张纸递过去。那人不接,只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堂上静得很,能听见外头院子里的水从瓦上滴下来。
“话是我说的。”他说,“写在纸上,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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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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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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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问完话,录事把那几张纸整理起来。
纸上记的是三个人说的话——岳飞、张宪、岳云。三个人的名字,前头都写了一个字:囚。
录事抄了两份。一份归档,一份送御史台。他把两份并在一起对了一遍,看有没有抄错。
对到某一处,他停了一下。那一处,是他自己记的“不答”两个字。他想了想,把“不答”改成了“不语”。
改完,他站起来,把纸拿去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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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安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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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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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众安桥头,有人在说狱里的事。
说的那个人自己也没见过,只是听人说的。他说那里面住了一个人,住在最里头那一间,一天两顿,还没上镣。听的人问:“为什么不上镣。”
“上头没交代。”
“上头为什么不交代。”
“不知道。”
旁边蹲着个小孩,拿石头在地上画圈,一边画一边哼。他哼的是教坊司新改的三段引曲——第三段哼得不准,进来的地方早了一拍。
有个过路的人站住听,听完问:“你这是哪儿学来的。”
“巷子里。”小孩说。
“巷子里谁唱的。”
“不知道。上个月听着像,这个月听着也像。”
那人走了。推车卖饼的老汉从这儿过,听见那几句哼,把车停了一下。他不识曲,只觉得那调子眼熟,像是在哪儿听过。他想了想,没想起来,把车推走了。
桥下的水在流,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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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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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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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商九龄的案上,放着一份从大理寺送来的抄件。
他一份一份看,看得不快。看到第二页上“不语”两个字,他停了一下,用指头点住。
“这个字,改过。”他说。
送来的人答不上来。
“原来写的是什么。”
“回大人,小的不知。”
商九龄没有再问。他把那一页翻过去,接着往下看。看到第三页,他停住了——那一页上,是军中的几句话的原文,一句一句抄着。
他把这一页抄下来,抄在自己的一张小纸上。
抄完,他把那张小纸折起来,压进案头那本书底下的旧纸里。那一叠旧纸,现在是第九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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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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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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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大宴前一天,教坊司里忙。
柳眉生在院里点人。点完了,她回屋,把那个孩子叫过来——那个名字写进门籍的孩子,今年八岁,长得瘦。
“明天人多。”她说,“你跟着我,不要说话。人家给你东西,你摇头。人家问你是谁,你说是教坊司的杂役。”
孩子点头。
苏锦儿在旁边把谱卷起来,卷好,收进匣子。她收的时候,看了柳眉生一眼。
“明天唱到第三段,”她说,“要是有人动,我停不停。”
“不停。”柳眉生说,“唱到最后一拍,一拍不能少。”
她坐下来,把灯点上。灯芯新剪过,火苗立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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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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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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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叶孤鸿在窑口坐了很久。
少年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饼。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叶孤鸿脚边,一半自己拿着。
叶孤鸿没有吃。他看着坡底下。
坡底下的路上,今天走过一队人——不是兵,是挑担子的民夫,往南走。担子两头挂着箩,箩里是碎石头。
“南边的石头。”叶孤鸿说,“换成北边的了。”
少年听不懂,只看着他的嘴。
叶孤鸿把那半块饼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其余的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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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冲府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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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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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顾惊澜把牢房的规矩说给叶孤鸿听。
她说得很细:进狱先收东西,收东西的时候
最后一件最难交;狱里的饭一天两顿,不好不坏;放风一天一回,一回一炷香;牢房里的墙最靠得住——墙上有砖,砖上的东西比人捱得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叶孤鸿问。
“我们府里从前送过人进去。”顾惊澜说,“送的是自己的人。”
“后来呢。”
“后来都没有出来。”
她把一张纸摊开,纸上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几道横线。“牢房是这样。天井在这头,廊子在那头。送饭的人从这头进来,走到尽头,就是最后一间。”
“最后一间好,还是不好。”
“不好。”顾惊澜说,“最后一间离廊口最远。喊也没人听见。”
叶孤鸿看着那张图。
“还有一样。”顾惊澜说,“狱里有一样东西是纸。狱吏的册子,一天一本,写谁进、谁出、谁死。册子最不经用,也最经用——纸烂了,字还在。”
“所以你要这个。”
“我要的是纸上那几行字。”她把纸折起来。“人落在里面,我抓不住。字落在纸上,抓得住。”
屋里的灯芯短了,火小下去。她没有添油,两个人就着那点亮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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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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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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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便殿里,赵构在批一摞文书。
批到某一本,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本上写着大理寺狱的收押册,一页上三行字:囚岳,囚张,囚岳。
他看了这三行,没有说话,把这一页翻过去,接着往下批。
批完,他把笔搁下,问:“大理寺狱,一天几顿饭。”
“回官家,两顿。”
“多给一顿。”他说。
“是。”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了看外头。外头的天黑得很实,一点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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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墙外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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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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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夜里,两拨人先后到了同一条巷子。
先到的那个穿青,站在巷口一根木桩边。他看了很久那堵墙——墙比别处高,墙头铺瓦,瓦上有青苔。
后到的有三个人,走得很整。领头的腰里挂着剑,剑鞘是黑的。他们不走巷子,走外头那条更宽的路,走到墙的另一头就停住,站成一排。
两拨人隔着整堵墙。
叶孤鸿认得那三个人的步子。他不动。
那边站了约两刻,领头的抬了一下手。三个人转身走了。
叶孤鸿又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他停住,回头看了那堵墙最后一眼。墙的中间有一段特别黑,那是墙根积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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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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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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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这一天宫里设宴。
大宴的规矩一条一条来:先上酒,再上乐。第一遍酒,奏引曲第一段;第二遍酒,第二段;第三遍酒,第三段——那一段今天挪到了最后。
教坊司的人在殿外的廊下等。柳眉生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琵琶。苏锦儿在她侧后半步,那个孩子在最后,两只手交着。
第三遍酒上来,第三段起了。
那一段进来晚了半拍——所有乐工都知道,都在等。等的时候,殿里静了一下,就一下。
苏锦儿唱。她唱得很准,每一个音都在该在的地方。
唱到最后几拍的时候,殿上有个人动了。他站起来,端着杯子,去给上头那一席敬酒。他路过的时候,袖子从苏锦儿面前过。
苏锦儿没有停。
她唱完了那一拍。
殿上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柳眉生把琵琶收进怀里,低着眼,谁也没有看。
散了以后,在廊下,苏锦儿问她:“刚才那个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是谁。”
“管文书的人。”柳眉生说,“他去年也在。”
出宫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那个孩子提着乐箱走在最后,箱子轻,他提得很稳。柳眉生回头看了一眼,把箱子另一边的环接过去一半。两个人一人提一边,出了门。
门口的禁军没有拦。他们站在门两侧,手里握着长戟,戟尖朝上。孩子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那戟一眼。
“看什么。”柳眉生问。
“没什么。”孩子说,“我数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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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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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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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这一天的问话,问的是军中的名册。
主审的人要他说出军中统制官、统领官的名字和人数。他问了三回:“多少人。”
“记不清。”
“你是主帅。”
“我做主帅的时候,报的数比这个多。”
“现在少了多少。”
“不知道。”
主审的人把一本名册推过去。“这是我们调的。你数一数,数完了说一句‘对’,我们就记下来。”
他低头看那本名册,看了很久。
“少了两页。”他说。
堂上静了一下。
“哪两页。”
“第三卷的前两页。”他说,“那两页上,是我营里的人。”
主审的人把名册拿回来,翻了一遍。翻完,他把册子合上,往案边一放。
“你没看错。”他说。
“我认得出自己的字。”
主审的人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写的时候,手比刚才慢。
录事凑过去看。那四个字是:名册缺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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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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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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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二更过后,老陶提着灯巡廊。
巡到尽头那一间,他照例站一站。灯举高一点,从门洞里照进去。里面的人躺着,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老陶站了一会儿,把灯往下放。
灯往下放的时候,光扫过墙根。他看见墙根上那一层砖,有一块砖上刻着字。他蹲下去,把灯凑近。
那个字他已经看过了——今天下午送饭的时候看过一眼,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那是一个“郑”字,底下还有半个字,被泥皮盖住。
他伸出手,想抠那块泥皮,手到了半路上又缩回来。
他把灯举起来,照着那一行刻痕看了很久。刻痕很浅,刻的人当时手上没有力气。
“十七年了。”他说。
他站起来,往廊子外走。走了两步,他把灯换到另一只手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的黑暗和别处一样,看不出哪一边是墙,哪一边是床。
走到廊子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块干了的饼,硬得能砸响。他把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完了,他才继续往前走。灯在他前面一点一点地晃,廊子里就跟着一点一点地亮,又一点一点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