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登闻鼓血诏(一)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一百六十五章 登闻鼓血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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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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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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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天没亮,四个人就都到了。
窑里没有生火。地上那层薄雪被人踩过,留着一串脚印,从外头一直走到窑口。
顾惊澜把一张纸压在地上,用四块土压住四角。
“刑部昨夜里换了值。”她说,“原本该是初三换,提前了六天。”
“提前六天,”叶孤鸿说,“就是今夜。”
“今夜。”顾惊澜说。
闻人默坐在最里头。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在狱外站了三夜。”他说,“前两夜,牢里的墙是两下一停,三下一停。昨夜是四下。”
“四下是什么意思。”
“是他们自己的号。”闻人默说,“四个人一轮。昨夜换成四个,就是人加了。”
“加了人做什么。”
“看着。”
窑里静了一下。
“来不及。”叶孤鸿说,“走文书来不及。走人情来不及。请人上表也来不及。”
“那还剩什么。”顾惊澜说。
叶孤鸿把怀里那块两寸见方的布拿出来,放在地上。
“还剩这个。”他说。
“血诏。”
“上皇血诏。”他说,“真的在五国城,假的一直在咱们手上。”
他抬起头。
“既然真的拿不到,”他说,“那就用假的,把它变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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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记文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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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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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柳残卷这一天开门开得晚。
他到铺子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不进铺子,站在檐下。
“要一样东西。”那人说。
“什么。”
“一轴绢。旧的。”
柳残卷抬头看了他一眼。
“旧的绢,看年份。”他说,“哪一年的。”
“二十年前的。”
“做什么用。”
“不知道。”
柳残卷点了点头。他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旧箱子,掀开盖子。
箱子里是一卷一卷的绢,卷头上都写着年份。他翻了半天,抽出一卷。
“这一卷是宣和年间的。”他说,“纸库改绢库的时候,剩下的。”
那人伸手要接。
“慢。”柳残卷把绢按在柜台上,“你还没说要什么字。”
“不知道。”
“不知道字,就不知道要多少绢。”柳残卷说,“字多的绢要长,字少的一尺就够。”
那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纸上有两行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粗。
柳残卷看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先帝的字。”他说。
“是。”
“先帝的字我熟。”柳残卷说,“宣和年间的御笔,我在钱塘看见过三回。”
他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这张,写得不像。”
那人愣了一下。
“但是会有人认。”柳残卷说,“认的人不在临安,在北边。北边认过的那批人,死的死,扣的扣。剩下几个,谁也不肯说自己认得出。”
他从袖里摸出一支笔。
“你要几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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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记文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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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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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这一卷绢裁了两尺半。
柳残卷没有用铺子里新墨。他从里屋拿出一小罐,罐里的墨是干的,他用热水化开一点。
“这是什么墨。”那人问。
“宣和年的墨。”柳残卷说,“二十年前的墨,写二十年前的字,才对得上。”
“怎么对得上。”
“干了以后,墨面上会起一层薄光。”柳残卷说,“新墨没有这层光。这一层光,你用手摸不出来,得斜着看。”
他蘸了墨,落了第一笔。
一笔写完,他停了很久。
“你出去。”他说。
那人站着没动。
“写这个东西,”柳残卷说,“我在里头,你在外头。”
那人才退了出去。
写了一个时辰。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柳残卷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换了另一支细的。
他用细笔,在那一行的左下方添了两个字。
添完,他站起来,把绢摊开,挂到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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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记文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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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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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那人进来的时候,柳残卷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
绢在窗下挂着,墨已经半干。
“你看看。”柳残卷说。
那人走过去看。他看了很久。
“像。”他说。
“像不够。”柳残卷说,“你要的是一样:‘看着像’和‘看着真’,差在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柳残卷把茶碗放下。
“真东西身上,总有一处不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真。”柳残卷说,“真的东西经了多少人的手,进过几回箱,被人揭开过几回。有一处不对,是自然的。”
他把手往窗下一指。
“这一卷,我给它留了一处。”
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
“哪儿。”
“你看不出来。”柳残卷说,“要摸。这一卷的帘纹,前一半是宣和的,后一半的年份浅了十年。”
他把茶碗端起来。
“这一处是我留的最后一笔。”他说,“将来有人摸出来,就知道它不是真的。”
那人转过身来。
“你留这个做什么。”
柳残卷喝了一口茶。
“我这一代是假的。”他说,“可我把这一处留着——将来有人摸出来的时候,他至少知道,造假的人不想骗他。”
他把绢从窗下取下来,卷好,用布包了三层,搁在柜台上。
“这一卷,”他说,“不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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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记文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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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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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末】
那人抱着布包出门。
走到街上,他停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钱,要递给柜台里的柳残卷。
柳残卷没有接。
“钱我不要。”他说。
“你写字要钱。”
“写字要钱。”柳残卷说,“写这一卷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一卷写下去,”柳残卷说,“将来这条街上的人都会说,柳家的字是假的。”
他把手往铺子外头一指。
“我这一代完了。”他说,“可这一卷我不想收钱。”
那人把钱收回去,抱着布包走了。
柳残卷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坐完,他站起来,把窗下那支细笔收进匣子,又把里屋那罐宣和墨盖上盖。
盖完,他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四个字:暂歇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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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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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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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老陶今天来得比平常早。
他把提盒搁在木栏上的小口边,没有立刻推。
里头的人也没有起身。
“今天外头有人来量过屋子。”老陶说。
里面的人没有应。
“量的是外头那一间。”老陶说,“量的人拿着绳子,从东墙量到西墙,还量了门的高。”
过了很久,里面的人开口了。
“是来做活的。”他说。
“做什么活。”
“上门的活。”
老陶没听懂。他站在门口,手一直按着提盒。
“你今天早走。”里面的人说。
“为什么。”
“今天夜里有人来。”那人说,“你来的时候,走东边的巷子。”
老陶想再问,里面的人已经不说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在墙上摸了一下。那面墙上有个“郑”字,刻在砖上。
他用指甲在“郑”字旁边划了一道。划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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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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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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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顾惊澜去太常寺问一件事:除夕这一夜,钟鼓怎么敲。
接她的是老胡乐工。
“除夕不敲。”他说。
“为什么。”
“除夕这一夜,城里听的是更。”他说,“钟是正旦的,鼓是大礼的。更是不歇的。”
“更和钟鼓有什么不一样。”
“更报的是时辰。”老胡乐工说,“钟鼓报的是事。”
他把手放在膝上。
“报事的可以错。”他说,“报事的错了,人家会说,是谁办的差。”
“报时辰的呢。”
“报时辰的不能错。”老胡乐工说,“时辰是天下人一起用的东西。你错了,人家不知道你错,人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下来。
“还有一样。”老胡说,“登闻院那面鼓,不是我们太常寺的。”
“那是谁的。”
“是登闻院的。”他说,“我们只管日子,不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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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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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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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便殿里,秦桧在等着。
赵构从后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
“登闻院,”他说,“今天换了守鼓的人。”
“回官家,换了。”
“谁换的。”
秦桧低头。
“臣不知道。”
赵构把那卷纸搁在案上。
“你知道。”他说。
殿里静了一会儿。
“血诏的事,”赵构说,“几时能了。”
“快了。”
“几时。”赵构说,“说日子。”
秦桧抬起头。
“就在这一两日。”他说,“臣等只求一件事——”
“什么。”
“若有鼓声,请官家容它响。”
赵构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卷纸往前推了一寸。
“让它响。”他说。
秦桧的肩膀松了一点。
“鼓一响,”赵构说,“就有人要出来认领这一道诏。”
他抬起眼看秦桧。
“认领的人,你记下来。”他说,“不用管他是谁,也不用管他说什么,只要记下他站在鼓前面。”
“是。”
“还有,”赵构说,“鼓响以后,把登闻院的册子送过来。”
秦桧应了。退出去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殿外的石板上响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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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司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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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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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末】
车场里亮着两盏灯。
两辆新车今天夜里被套上了骡子。车板上铺了草,草上压着席。
管车的人拿着单子念:车二,用正旦,往前站。
装卸的伙计问了一句:“不是说正月底吗。”
管车的人看了他一眼。
“改了。”
伙计不再问了。他把最后一捆草搬上去,用绳压住。
绳是江南的结,两道,往外翻。
管车的人走过来,把那个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他系的是一道,往里头压。
“照北边的规矩。”他说。
伙计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把手里那截解下来的绳头收进了袖子。
车出了车场。轮子碾过湿土,是沉的——不是空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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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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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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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末】
少年在灯下缝东西。
他用的是那根很细的针。针眼很小,他把线头捻了三回才穿过去。
他缝的不是衣裳。他把那块两寸见方的布——三道线的那一块——贴在自己的袖子里,一针一针缝上。
缝完,他在袖口上按了按,看它平不平。
顾惊澜在旁边看着。
少年缝完,抬起头。
顾惊澜没有问他为什么。她走过去,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缝浅了。”她说。
少年低头看。他缝的那几针确实浅,布还翘着一边。
他把线抽出来,重新缝。
这二回他缝得慢。缝完,他又按了按。
按下去了。平的。
顾惊澜看着他的袖子。
“你把它缝在身上,”她说,“是怕丢。”
少年点头。
“还是怕有人来搜。”
少年又点头。
顾惊澜没有再问。她把灯推回原处,坐下来。
“明天早上,”她说,“你先去登闻院那条街。”
少年看着她。
“你不用做别的。”顾惊澜说,“你站在街对面,看有多少人在门口站着。看完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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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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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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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布包在少年面前打开了。
绢摊在桌上。两尺半,一行行的字,笔画很粗。
少年伸出手,顺着第一行摸过去。他不识字,他摸的是墨。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在抄。她抄的时候不抄字,只抄字的位置——第几行,多长,哪一行短。抄完,她把纸摊开,跟原绢比。
“长短对得上。”她说。
“对得上。”叶孤鸿说。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
“拿来。”他说。
顾惊澜把绢拿给他。闻人默把绢摊在膝上,两只手按在绢角上。
他没有动,坐了很久。
“怎么样。”叶孤鸿问。
“墨还没干透。”闻人默说。
“还有呢。”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还有。”他说,“等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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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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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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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顾惊澜去了一趟教坊司。
她要问一件事:上皇的字,教坊司的人认不认得。
柳眉生正在收谱。她把谱卷起来,塞进匣子。
“上皇的字,”她说,“我认不得。”
“你们教坊司,当年在汴京,是最接近宫里的。”
“接近里头的不是我们。”柳眉生说,“是掌灯的人。掌灯的人认字,是因为要在灯下把纸摆正。”
“你见过上皇的字吗。”
柳眉生想了想。
“见
过一回。”她说,“不是字,是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宣和年间的曲单。”她说,“上头批过一行。那一行字很小,挤在边上。”
“记得那行字的样子吗。”
“记得。”柳眉生说,“那一行的第一笔,往下顿一下再往上挑。像画东西的人起笔。”
她把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顾惊澜把这一笔记在格纸上。
“那一张单子,”她问,“还在吗。”
“不在了。”柳眉生说,“靖康那年,都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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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闻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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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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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登闻院外,鼓还立在那里。
今天守鼓的换了人。原来那个缺一只耳朵的老兵不在了,坐在小凳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脸上没有伤,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
叶孤鸿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看鼓的人抬起头来。
“看鼓的。”那人说,“不是敲鼓的。”
叶孤鸿没有动。
“这面鼓,”那人说,“一年只响三回。”
“哪三回。”
“正旦。”那人说,“南郊大礼。第三回,上头说响就响。”
“除夕算不算。”
那人笑了一下。
“不算。”
叶孤鸿点了点头。
“鼓的里头,”他说,“绷着一层皮。”
那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
“知道。”叶孤鸿说,“皮不解开,敲上去是闷的。”
看鼓的人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看鼓的人说的。”叶孤鸿说,“他在这儿看了十七年。”
看鼓的人没有答。他把凳子搬起来,往门边挪了两尺。
“上一个看鼓的人,”他说,“今天早上就不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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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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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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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绢已经干了。
顾惊澜把绢摊开,灯下斜着看。绢面上果然起了一层薄光。
“有光。”她说。
叶孤鸿把绢卷起来,用布包好,抱在怀里。
少年在旁边看着。他今天没有画画。
他伸出手,在绢包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抬头看着叶孤鸿。
“他问什么。”叶孤鸿说。
顾惊澜看着少年的手。
“他问,”她说,“这一卷进去,人能不能出来。”
叶孤鸿没有答。
闻人默坐在门槛上,把手拢在袖子里。
“能进去。”他说。
屋里的人都看他。
“进得去。”闻人默说,“出来不出来,不是这一卷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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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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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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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顾惊澜把今天记的东西摊在桌上。
一条:绢,宣和,两尺半,不落款。
二条:帘纹,前后两半不同年份。
三条:柳残卷留了一处,是故意的。
四条:登闻院守鼓的人换了。
她把第四条圈了两圈。
“守鼓的人换了。”叶孤鸿说,“皮就解不开了。”
“不一定。”顾惊澜说,“皮是皮,人是人。”
“什么意思。”
“上一个守鼓的,看了十七年。”顾惊澜说,“看鼓的人只做一件事——看着它。他不光看鼓,他还看人。来摸过鼓的人,他记得。”
叶孤鸿明白了一点。
“所以他走了。”他说。
“所以他走了。”顾惊澜说。
她把灯拨小了一点。
“我们在临安六年,”她说,“进过多少人家的门,敲过多少张桌子,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一句话。”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
“因为那时候我们敲的是门。”顾惊澜说,“明天敲的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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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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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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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商九龄案上的那道手令,今天又被换了。
新的手令比上一道短,只有六个字。
“血诏案,处理。”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印是朱的,压得很正。
商九龄把这道手令看了三遍。
看完,他没有把手令压到砚台底下。他把它拿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面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蓝布面。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名字。字都很小,很齐。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末行,他停住。
末行两个字是:叶孤鸿。
商九龄把册子合上,站在原地没有动。
站了很久,他把册子放回架上,没有归位——只搁在最外头一寸。
然后他从架上把那根竹管拿下来,搁在案角。
竹管的口是开的。里头那卷纸缺一笔。
他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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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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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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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这一夜,闻人默来得比平常早。
他坐在更楼下的墙根,把手摊在膝上。
二更。梆子响。
他数完这一遍,眉头动了一下。
从墙根底下走过一个更夫。闻人默把头偏了一偏。
“今天的香,”他说,“换了。”
那个更夫站住。
“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香。”闻人默说,“香的味是不一样的。你们平常点的是南边铺子里的私香,味冲,烧得慢。今天点的是官香。”
更夫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官香里掺着一样东西,”闻人默说,“烧到后头,味是甜的。”
更夫没有答。他抱着梆子站着,站了一会儿,走了。
闻人默把手放回膝上。
三更响。四更响。
四更数完,他站起来。
“快了。”他说。
墙根下的猫跳上矮墙,瓦响了一声。
“一更快一点,五更就快一刻。”他说,“香烧得快,手就快。手快了,不是他的错。”
他抬起头,朝西北边看了看。那个方向是司天监。
“上回看见那道刮痕,”他说,“我就该知道了。”
他站着没有动。站了很久,回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
“明天,”他说,“我去一趟登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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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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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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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末】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今天只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笔画不少,他写了四遍才写正。写完,他退开一步看。
写完他抬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是“鼓”。
她在旁边用手指在墙上补了两笔,把那一竖拉长,又把右边那一半收窄。
补完,她退开一步。
少年看着那两笔,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鼓面。
按完,他把炭放下,去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