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出茅庐

8月28日。晴。

我清楚的记得这一天。晨起的时候还是漫天雾蒙蒙的，只是钻出一颗脑袋就冻得我瑟瑟发抖，我迅速溜下床将我淡蓝色繁星点点的窗帘拉开，想看看这世界。然后又麻溜儿返回床上。窗外的颜色比我这昏暗的房间还要暗沉，至少房间里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我能在橱柜的单面镜上看出自己蓬松凌乱的发型。父亲的水烟筒大概五点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响动着了，每当听到这个声音，我就知道，该起床了！我打来凉水洗脸刷牙，穿戴整齐衣服。因为要出远门，我所有的行李都在昨晚收拾好了，书笔纸张，毛衣衬衫，鞋袜，帽子和眼镜。但我垂头丧气的，因为我并不想结束假期的愉快的生活，踏上那千里之外的征途。然而，我并没有办法拒绝这一切！

这一年，我——我，12岁，告别了留恋许久的童年!即将踏入我新的人生！

我将告别穿肠过肚的小情愫，告别童年时光里的那些亲和笑脸与渴望亲手扬起的纸飞机、蝴蝶风筝，童年的玻璃球、以及大家伙都喜欢玩的过家家。

我迎来了新生活，像刚绽放的迎春花一样欣欣向荣！

面包车嘎吱嘎吱前行着，一点也不利索。这是我第一次去往凤源镇上，听人说过那儿的繁华，有外国人玩儿的物件，有高楼大厦，还有游乐园以及摩天轮，我做梦都想去看看。

人们彷佛都憧憬着那个精彩的世界，在亲眼看到后又免不了有一肚子的牢骚。

一路颠簸震得大家伙叫苦不迭，路面崎岖不平，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好深的大凹塘子，光是看着就足以惊心动魄。说真得，我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场景比起老家雨水季节的滑坡和泥石流，简直不值一提。然而，司机的驾驶技术真是令人堪忧！在刚刚，他的急刹车将我的额头稳妥的送上侧方的玻璃，（因为晕车，我侧着半个身子眼睛看向窗外）我感觉自己头破血流了，事实上没有，我额头的皮肤只是受到了撞击，疼的我龇牙咧嘴……

我很不情愿再待在这辆车上，因为我极度紧张，有种早晚得被司机弄死的感觉！

我早已被颠的神志不清，早上硬撑着吃下的粮食全数盖了黄土，此刻胃里空荡荡的，黄连水都吐得一干二净。唾液是苦的，舌头是苦的，牙是苦的，连周围的空气也是苦的，有那么一小会，我觉得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司机时不时瞟两眼，心里想啊！咒骂啊！那眼神，分明是想把我撵下车去，可毕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不便发作，一车子污秽的空气让他更加烦闷，于是那烟杆子便一直接一支的燃成灰烬。一车的男人，一个也不例外。

我皱着眉头，估计拧成两根麻花了。车里挤了一共八人，我蜷缩着一动不动。因为我不管是碰到车还是人，都会遭受他们深深的恶意和各式反击。这令我我很痛苦！他们当然理解不了我这颗幼小的心灵所散发出的忧伤的情感，也体会不了我手脚被动地接受着挤压所产生的麻木和酸痛。

我听说过远行的故事，见过远行的他们，可是到了自己远行的时候，才知道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此刻昏厥的我恨不得马上躺去绿茵茵的草坪上，守着它们生老病死。我闭着眼睛，渐渐的泛起困顿。随后我干脆眯着眼睛，任由那颠簸的车子窜下去，反正有那么多人陪葬呢！

好不容易赶到了镇上，司机收了钱将我们撵下了车又发了疯踩着油门往回赶。我蹲在地上久久未能恢复，无论是被司机随手扔在地上的杂乱的行李还是这城市陌生的味道都让我烦心不已。如果不是收受太多贿赂必须勇往直前，恐怕此时我已经牵着黄牛出了家门，永不踏出大山的深远。

永远不愿面对这种新的人生！

我强撑着站了起来。

凤源镇的点点滴滴都在吸引着我，五毛钱一个的白菜包子也比老家的好看。我大概是太晕了，沿途的风景还未来得及观看，也就是说，现在要我原路返回有人将我拉去卖了我也不一定察觉到。

迷迷糊糊的看去，眼前的姑娘们一个个顶着时髦的发型，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我觉得自己简直土掉渣子了，与这盎然的画风格格不入。

我扯了扯衣角，也算是穿戴整齐了。我大步迈进校园。

左侧是足球场，右侧是篮球场，正前方是主教学楼，教学楼的正前方是国旗和校旗。真是太令我震惊了，单单这个足球场就比我的整个小学校园还大，幸好没人看见我此时此刻惊讶的表情，否则他们一定会无情的耻笑我，说我没见过世面……

我的出现，对别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情。可于我而言，背井离乡已然是件不平凡的事情，如今踏上新土，更是打破了可望而不可即的说法，一脚踩进这庄严的圣地。

这难道不是一次重大的突破？

当我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走出大山的时候，一切都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我的思想到灵魂，从我的个人到家庭！

我安放好行李便去报道。

球场上大排的红伞站立着，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我辗转几处交了入学通知单然后一路小跑到球场，顺路欣赏着学校的俊男美女们。我从来没有见过皮肤如此光滑透亮的姑娘，她们像是出水芙蓉似的，天山雪莲似的，白里透红的，洁白无瑕。再看看我，黝黑的皮肤……这真的是晒出来的，麦场上摸爬滚打晒成的小麦色。她们的光滑细长的手指和白皙的小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再看我这手心手背的粗糙模样，“唉！”真是伤心！

放眼看去，几乎每一把大伞跟前都有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排列着。

我假装镇定，跟在指定队列后面。但是我的内心却是无法镇定的，从上午到此刻，我看到的，听到的，见到的一切都太震撼人心了，我仍然是那个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但是我的心却开始漂浮不定……球场上熙熙攘攘跟菜市场不相上下，可我在心里骄傲着，得是何等殊荣才能站在这个地方。我找不到任何词语形容此刻的心情，我很激动，我想大笑，也有些失落，想哭……至于这些奇怪的、复杂的感情到底是如何产生的，我更无从知晓！

队列尽头是个戴着鸭舌帽的家伙，远远地看不见他的模样。我闲的无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打量他们的光鲜亮丽。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视觉上的小偷，可怕的偷窥者，我不禁窃取他们的来自于生活的创意，还在心里用恶俗的词语嘲讽他们。我的心越发的压抑，我回想活在山里的逍遥快活的时光……在我沉迷于花草树木，鲜果奇石间流连忘返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早已是翻天覆地。这极大地差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已经没有办法将它们自主剥离，这差距感嵌刻在我的肉体和温热的血液中……。

太阳一点点往下滑落，好不容易轮到我了，就只剩一缕金黄色斜阳。我感觉它正好投射在我脸上，不偏不倚。夕阳西下，好一番美景啊！

我沉迷于这番景色……

“你傻站着干嘛！”

这声音突兀的出现在我的四周，当我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候，立刻回过神来。我定眼看着对面的人，确却的说是盯着这顶黄色的鸭舌帽。

他伸出手，我不知道他有何意图。

“你想干什么！”我厉声质问道。然而我忽然间发现自己脑子秀逗了，是我甘心情愿排在这儿缴纳学费，却若无其事反倒质问别人。

我很尴尬，羞红了脸。

我顿了顿，将材料递交给他，用抱歉的眼神望着他。我希望他能原谅我的年少无知，我刚满十二，只身一人。谁说不可怜呢！

他抬起头来，一脸慵懒。他此时的样子像极了我每日喂养的那头猪睡觉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又破功了！啊！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很好笑吗？办不办手续？”他忍住怒意俯视这我并问我。我不敢看他，他的脸虽然被帽子挡住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面部的阴沉。也并非我自圆其说，我是着实感受到了来自内心的对他的嘲笑，因此，才接连出糗。

他对我们这些人没有任何感情，对我更是反感。

“怎么不干脆取个三八班，多好记！鲜明又有特色！”

在看到我所在的班级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嘲讽道。但是这股子嘲弄只在我自己的听觉范围内，我可不敢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这种玩味。

黄色鸭舌帽淹没在夕阳里，连同那一顶顶大红色的帐篷，远远地甩了出去。我沿着大路走了很久，我总觉着步伐有些沉重，或许是饿了！在经过食堂的时候，一股饭香味儿冲刺进我的鼻翼，我的口水成串流出。

我大概确实是没见过世面。虽然色香味不全，但品种实在繁多，但是我饿了！放眼望去，所有食物都在热情的朝我招手。我端着餐盘走到尽头，恨不得把所有菜吃个遍。就连学校提供的餐盘，也好看的无可挑剔，看上去显得有些旧了，我依旧兴奋的没话说。

第二日领了新书，我向着早就瞄好的超市奔去。我几乎将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如果有漏网之鱼，一定是我眼瞎了！我轻轻摸着它们，满足我的私欲。架子上摞着的满满的玩具，我想一把拽下来占为己有。在我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越发的无耻的时候，我做贼心虚立马制止了它。它们在我眼前一件件的闪着、发着耀眼的光芒。钢笔，粉红的、蓝的、黑的，这些我从未见过的物品挤满了我狭小的世界，以至于我的欲望渐渐膨胀。

在我饭饱神虚悠闲自在着返回宿舍的时候，道路两边正热闹着，三年级的学姐学长们正在拍卖着旧物，书籍玩偶，也有卖牙膏牙刷的。我循着一一望过去，希望能以低价淘几件便宜货，如果能捞到不要钱的那就更好了。我想象着三年以后自己站在这里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们多好，能花上自己挣的钱了。我几乎每个摊儿都光顾了一遍，物品琳琅满目摆的井井有条，一点儿也不显陈旧。我会不经意的想要去碰它们，那已经泛黄的书籍颇有些年代感，她试探着伸出手，每每会被自己吓住。但我却不敢碰它们，生怕一不小心就毁在自己手里。

我忽然有些妒忌他们，不知为何！总觉得别人手里拿的银两刺得我眼睛疼，当然我并不是贪财的主儿。我只是有些失落，同样的是人却有不同的人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不用顾忌物品的价格随心所欲！

我应该是失落的吧！否则在往后的日子里，还凭何勇往直前？

陆续有新同学来报道，我的一干室友终于快凑齐了。她们的出场各个气势恢宏，我第一次看见有轮子的包包，室友拖着它，一脸幸福洋溢的样子。我抚摸自己的新书包，心里总算平衡了些。还有拿着小巧的翻盖手机正在打着电话的，手机上挂着一串精美饰品，还有两个叮叮当当的铃铛坠着。这是我再一次觉得自己没什么见识……‘大哥大’才是我印象中的通讯工具，在家的时候，我总耀武扬威炫耀它。

我终于长见识了！

我的生活一切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看我的可爱的同学们，离别是件多悲惨的事情！从他们悲伤地眼神中就能看出，幸而我拒绝了父亲相送，否则，我将永远长不大！你看吧！那些死拽着家人衣角不放的孩子，他们多叫人心疼！我差点流了眼泪。

那顿消逝的中午饭，我已经忘了。可我一直记得那位老师抬头时的样子，并且，我将638班这个拗口的叫法改为三八班！我并不介意自己也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