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孤身一人

好不容易熬到学校放假，大清早的连广播都显得兴奋而诡异。

我拖着那副霜打过一样的身子伏在窗前，看着急匆匆的行人，不忍擦了一把冷汗。一会儿夹在人群中似霜雪打过的茄子那样挪出去的样子，定是惨不忍睹的。

一种不祥之感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我这样单枪匹马会不会被蜂拥而至的一群人生生踩死。

我厌恶这杞人忧天之感，但却忍不住不去思考诸如此类的问题，越是思考，便越是不安。

再有，便是第一次离家之时惨不忍睹的并且仍旧历历在目的经历。面包车摇摇晃晃向前走着，一路颠簸不断，散发的恶臭令人作呕，在那狭小拥挤而又破败的空间里紧凑呼吸着的我，时刻有窒息的感觉。

我几乎是靠意念撑到终点。我似乎被打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想到这里，一股辛臭酸楚的味道涌上喉咙。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又深深地叹气。

我感叹生活，总是不偏不倚，让厄运降临。

噢！这绝对是厄运！

我又打了一串哈欠。

我习于慵懒，和大多数慵懒的少年们一样，一旦习惯了单调的生活，就更愿意一日三餐一成不变。我们的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过着，如同四季变化，冰雪消融，对所有突入而来的事情都深感恐慌。但这份‘规矩’是发自心底，与学校的军事化管理毫无瓜葛，在我看来，“军事化”是极其失于人性化的一个规定，万物自然，物极必反。但我不得不服从。

我埋头深思，不知所措。我又无尽的烦恼着，恐像我这样慵懒的少年，早晚先于后士，成一堆白骨。

郑老师匆匆而来的身影，使喧闹陷入暂时的平静。

他穿了一件不太体面的满是褶皱的白色衬衫，领子倒是笔挺的，纽扣是白色的，像会发光似的，看上去总有些灼眼，并且纽扣也有些松动了，挂在线上摇摇欲坠着；他那袖口上有些发黄的印记，好似油渍……

‘大家好！’他自我尴尬的打了招呼。

此刻人心散漫，没人在意他。

他倒也习惯了被我们如此‘冷落’，不紧不慢，将身体倚在桌角，摆出那副专属他的妖娆姿势。

我将思绪收了收，伏在桌面上，想听听到底是何缘由？导致大家在解放铃声打响后滞留了整整半个钟头。

“咳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原来他受欧阳老师之托，为大家讲解安全知识。说实在的，我受不了他一本正经的喋喋不休。我看着他，忽然想到卓别林，那位用生命诠释生活的伟大的人，黑白色彩相互映衬着他暗淡的光芒。但郑老师投的石子，引不来任何一点漩涡。他演绎的画面，干燥无味，令人生厌。

他不算是能说会道的那类人，所以我准备的那些个巧舌如簧的词语最终都没能正确的用在他身上。

在他喋喋不休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插话。我想他是看出了我们的心思。所以他很快结束了话题，挥挥手打发了大家。在我的同学们陆续冲刺出去的过程中，他独自转身擦拭黑板上余下的粉笔印记，灰尘四散。空气如此污浊不堪。

此时，他大概是伤心的，看着每一个背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简单明了，却是路人。看着别人远去，又何尝不是悲伤。

本来离别，就是悲伤本身。

很快，黑板恢复了本来的颜色，这时候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两三个人也在收拾好行李后悄然离开了。我的心情恢复了之前的沮丧。

“你还不走？”他拍了拍衣袖后转身问道。看得出他有些疑惑，我不能分辨那是否是不高兴的表情。他大概是看不惯我这懒散的样子。

“我能不回去吗？”我试探性的问道。

“理由呢！”他问。紧接着他又说：“原则上来说，这是不行的，你得回家，这是纪律”。

“不能破例？”

“不能！”他回答的斩钉截铁。我再也没有继续提问的必要了。

“哦！那我回去就是了”。我对他说道。

“再见！”在出门前我礼貌性的对着他说。

我太失望了，他的每一句回答都与我投入的期望相悖，我再也不想回头看他一眼，比起前方令我惊恐的一切，他却是我最想远离的。

前方阳光明媚，落叶飘飞。空气里在没有粉笔灰的味道，也没有他怨艾的哀叹声，我拖着笨重的自己，走过那座孤单的桥。我身旁经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午时阳光最是灼眼，也更容易叫人慵懒。许多人的脸上写着和我一样的慌张失措，是否被接纳？是否被迎合？人本身并不复杂，而这种简单的情感交流却是最复杂的，它会更加难为情。

可事实证明我们并没有太多选择，陌生人之间，该有的交集还是会有。

再见！注意安全！这是大多数人之间说的最多，最贴切的一句话。但太多人将自我拘谨于内心，于是我们能听到的，只剩自己的呼吸。

在校园初识的人们，像极了一张白纸，谁也没有落下字迹那般，到处都是空白。

“再见！你们都要注意安全！”我默默的念完。

凉风习习，行人走过，他们勾肩搭背，挽着胳膊，攀谈着，感情好极了。微笑的表情，大笑的表情，怎么看都比一个人无奈的、僵硬着脸的苦笑好看的多。

我木讷的行走着。我像是行走的冷气，所到之处，尽是炎凉！

当大多数人举着自己的幸福快乐宣之与众的时候，并没有去想身边的人是怎么样的想法，他们，有些是不屑一顾，有的是大加赞扬，有的是由衷祝福，而有的，却在别人的精彩世界里充当了唯一的孤独的存在，他自卑，甚至没有勇气多听别人的故事。大概是经历了太多奚落，我再不管别人怎么炫耀了。再怎么精彩，终究是别人的人生。我习惯性的吹起了口哨，像父亲一般吹的那么响亮，想到可以见到父母了我就欢喜。

我用攒下的零钱给文漾买了玩具和糖果，藏在书包里。

由于一时半会找不到车子回家，我嚼着刚买的香肠慢悠悠晃荡，飞奔而过的女同学撞的我差点跌倒，肠滚到地上灰扑扑的看不清形状。我花了好久才让自己看起来很严肃也很恶毒。那人并没有道歉的意思。我心头一颤，那狂妄的眼神，像极了曾经的谢瑶，让人恨得心头痒痒。

可我嚣张的扑上去问个究竟的心思瞬间又消失了。

往事犹如滔滔江水滚滚重叠来。那时候任何的欺辱都来的理所应当，也不需要借口和理由，有人伤痕累累头破血流，有人火上浇油捧腹大笑。

我看到了自己。他们指着我，笑我痛苦和悲伤的样子。

此时的我，无比的落寞。除却落寞，还有对自己如此平凡的厌倦。

我转身，一走了之。

一阵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戴着草帽的挑夫老伯，我招了招手，老伯朝这边走过来了，扁担在他肩头一高一低，两边装满货物的竹筐一晃一晃的。

这场景总有点儿像电视剧里的画面……至于是哪一幕，我也记不清楚。只是，在刚才看着扁担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挎着篮子买菜的邻家大婶，流落市井，奋力谋生。

老伯挑着担子又去了别处，渐渐的那身影就埋没了。

连吆喝声也渐渐消失了！

我走走停停！

在人群中我显得最是落寞！我在别人的生活里充当着配角。

然而我知道自己的落寞，也丝毫提不起精神！

我忽然间脑子里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