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文家小院
书名:我和我的第三种人生 作者:珞无崖
二十五——文家小院
我加快了脚步,恨不得一步百米,当望见那远处几股袅袅炊烟的时候,我兴奋并且感动,思念之切无以言表,闻到麦田的味道就足以令我热泪盈眶。
我渴望的山水树木,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映入我的眼帘。道路两旁红白蓝色的花儿争相竟现,令我应接不暇。这仿佛才是我眼里的“纸醉金迷”的世界。
远远就看见徘徊的几只大鹅,那白花花的一团团白色生物。我挥别了最后几个朋友,一路奔跑了回家。我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上走着,记忆里的鹅卵石还依稀可见,我忽然有点不适应这种变化。用石灰刷白的墙壁上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比大鹅的粪便还令人恶心……
这种味道一直从村头飘到村尾。
但是,我却异常的兴奋。一条水泥路直直的通到小院门口。
而这长满奇花异草的院子,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回忆。
还在围墙以外的很远的地方,我便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文家院子里喊,这一喊也落得邻居嘲笑。
“这丫头还没断奶的啊!”
我摇了摇头。
“婶子!”我装作腼腆的对她问候道。我感受到不断升腾的灼热感,此时我的脸一定又绯红一片。
我很不高兴有人这样说,但邻居显然只是开玩笑,我朝她吐了吐舌,飞快的朝着自家跑去。我期待着曾期望过的一切。譬如那缠绕着紫色白色牵牛花的篱笆,四季常青的松柏以及翘首远观的倒挂在壁石上的壁虎。我期望再次见到这一切,是梦见过无数次却并无真实感的梦里的场景。我已经记不得,到底有多少次!
而我所期望的一切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真实!
按照往常的路数,父亲一定站在围墙右侧的能够将大半个村子尽收眼底的制高点上,叼着烟杆,皱着眉头,直到看见我摇摇晃晃的身影,他才肯放松眉头。哦!使用摇摇晃晃一词可能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想,那不妨再想象我那瘦弱的身躯,和那沉重的书包。
我脑海里依稀记得每次放学归来奔往家里的那番场景……
那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踏着落日余晖,闻着锅中香味,一步一步走向家的温暖的怀抱。
文家小院落半山腰而起,背靠大山,与对面的连绵的大山遥相呼应,青砖黑瓦,白壁木檐。院子右下方是整个寨子,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土地和植被,整个地势是倾斜的。而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左边挨得最近的一小片地里种满了各类果木。
可我并未见到父亲。
但是很快,我便看到文漾。他将头探出来,一边眨巴着大眼睛,一只手朝我招着,这个时候我刚好走进院子里。
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拥抱他,也清楚地知道不会得偿所愿。
他才不会对着任何人撒娇。尽管他满脸稚气,却不是个爱笑的主。两侧的脸颊粉嫩粉嫩的,皮肤吹弹可破,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去亲一口!
我朝着他生猛的一顿笑。
他眨巴着眼睛满面疑惑,似乎被我发出的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吓了。
紧接着,母亲出来了,她腰间系着星空蓝围裙,点缀着几朵小白花儿,若隐若现的,手里还攥着锅铲,另一只手拿着洗的变色的蓝色抹布,看样子正在准备晚饭。
我早早就闻到油烟和饭菜混合着的味道。
“回来了!”她笑盈盈地说。
“嗯!”我赶忙点了点头。
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赶快进门。
明亮双眸和乌黑秀发,我的情感在见到母亲的时候瞬间爆发了,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这就是爆发点没错!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思念倾泻如山洪,滚滚而来,我亲爱的母亲,她总是这副笑盈盈的模样,令人沉迷。
可是,一个面容俊秀的,头发乌黑,大眼睛的男孩儿紧随着母亲的脚步走了出来。他的胳膊和他的双腿一样修长,分明才十四岁,双腿却仿佛踩着高跷,脑袋已经能顶到门框了一般。
我立马认出这人。
生活总是喜欢玩笑,一个人的突然出现令我所有情感戛然而止。
我大步跨进家门。母亲此时也已经返回厨房,只听见锅碗瓢盆叮咚作响。
关于此人,我的内心是极其抗拒的。
这是小杨,父亲好友老杨的儿子。从前我们的关系,大概也是继承了父辈。关于我父亲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我并不敢妄加评论,泥潭打滚长大的的兄弟,感情自然是比之不及的。
“嗨!”他向我打着招呼。
他应该明白的,我并不想搭理他,而原因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我能从眼角余光里瞥到他尴尬杵在原地的模样。
但空气中丝毫没有尴尬。
我假装着对文漾的枪支弹药感兴趣,并且饶有兴致陪着他捣鼓。而文漾自然是乐意向我介绍他的所有家当。文漾在我眼前不断比划,试图将他满腹枪械学识灌输到我这颗装满仇恨的大脑中。
过不了多久,我便有些厌烦了。
我不能理解他对枪械的热情,尽管都是塑料制品,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杨家明!”我鬼使神差喊道。
确实是鬼使神差的,我和他的冤仇可不能因此化解,该怎么办?
“你该回去了!”我又道。既然早晚得大打出手,哪还有早晚之分?
文漾第一个对我发难。他有些愤怒,说:“你干嘛!”
我立刻意识到行为欠缺妥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裹上了灰黑色粗线披肩,蜷缩在沙发一角,母亲编织的固定在灰色垫子像退了果肉的香蕉皮儿似的趿拉在沙发边角,而边缘都已经凹陷下去,这全是我的蛮力所致。阳光将屋子照的敞亮,温度恰到好处。文漾停止摆弄他的一堆玩具,拉黑了脸死死盯住我,他一定极其厌恶我这蛮不讲理的样子,将我视为恶毒的巫婆。
我亦丝毫不示弱,恶狠狠地盯着他。而杨家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你走啊!”我再次吼道。文漾皱着眉头的样子竟像极了父亲,这无疑让我心中发憷,我依然强装面色不惊。
说实在的,要是父亲如这般质问我,定吓得我屁滚尿流。
我的气势渐渐输了底气,也逐渐走向下风。
光线刺的人眼睛疼痛,杨家明或许察觉到了,故意踱步去了窗边站着。他总是这样默不作声,悄然间做了所有决定。这才是令我怨恨的地方!
母亲端了一盘子剥好的橘子和切成方块的苹果出来,摆在茶几中间的地方,她玫红色拖鞋印在洁白地砖上,格外显眼。
文漾又开始摆弄玩具,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他最爱不释手的,正是此时他手中那铁木制成的手枪,出自父亲之手。
他搬出这些东西才不是为了炫耀!
看啊!他总是显得更成熟些。
而我扮演的,始终是自私狭隘并且长不大的角色。我的胸膛仿佛有着一间巨大迷宫,令我无数次险些走失!
想到这些,我便忍不住走向失落的深渊。自卑的心理——复杂的心情。此刻我整个人都是不平静的。我的自卑心在此时发作,频频作祟,我忍不住认真去打量文漾,乌黑的头发,明亮的一双大眼,浓密的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并且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而眼前如此不堪的我,前路遥遥无期。
我感到羞耻,这种羞耻突然浓烈,涨的脑门发烫……
“凉凉,你怎么了!”杨家明一定是看出了端倪,他如是问道。
我当然不能坦白。我不能将这羞耻的心理公诸与众。我看向他,怨恨不止,却也祈求无数的安慰。岁月如梭,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逝去的日子让我更加珍惜身边的人和事。我絮絮叨叨开始数落他的不是……
不过是另辟蹊径,又有何不可?
我不像曾经那颗精美的扣子,只在华美的衣服上装点。
倒像一片叶子,飘飘荡荡,落地成泥……
此时钟摆上的分针已经指在五点的正上方,父亲该回家了。
我奔到以前关牲口的水泥砖房,偷偷将自己藏进楼梯下方那个堆积杂物并且被父亲的雨衣遮挡了大半的角落还拖来两只黑色的沾满黄泥的大水鞋作掩护。
这是我忧伤的避难所,总是效果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