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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二章 意外消息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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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二章 意外消息

当五个庞大的热气球在平西军将士们敬畏而震撼的目光中,缓缓降落在黄龙隘大营后方的空地上时,整个大营瞬间沸腾了。

那些守在营门口的哨兵最先看见这一幕。他们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连日来的疲惫产生了幻觉——五个巨大的褐色球体从天而降,球囊在晨光中缓缓瘪下去,藤条吊篮稳稳地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他们看清了从吊篮中走出来的人——是那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是那个一击斩杀数十人的皇后殿下。然后是那位英姿飒爽的大周长公主,那位清冷如霜的锦衣卫女官,还有他们的将军胡文统。

万岁!大周万岁!皇后殿下千岁!

第一声呐喊从一个年轻的士兵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整个大营。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山谷。

那些在关隘上苦守了数日、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平西军将士们,此刻趴在山脊上,看着远处吐蕃大营方向升腾起的浓烈黑烟——那烟柱在晨光中翻滚着,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平原上空。再低头看向关隘下方,黄龙隘前的山道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吐蕃残兵,那些人把头埋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

将士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用力拍打锣鼓,有人将头盔扔到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长矛、腰刀、火枪、甚至还有工兵用的铁锹——将最崇高的敬意献给了从天而降的你。

胡文统刚一跳下四号吊篮,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他的脸色因为内力消耗而有些发白,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副将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寨门!给老子出去受降!把那些蛮子的兵器全缴了!再撒出十路斥候,去查探吐蕃大营的损毁情况,有喘气的全给老子绑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那些副将们愣了一瞬——他们刚才还在关隘上目睹了那场从天而降的轰炸,此刻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但随即他们便反应过来,齐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沉重的黄龙隘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大批平西军将士如狼似虎地冲出关隘,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长矛如林,火铳上膛,朝着山脚下那片跪伏的人群涌去。

你则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硝烟味,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姬月舞和丁胜雪,在亲卫的护送下径直回到了中军帅帐。一路上,所有遇到的士兵都停下脚步,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崇拜和感激的目光目送你们。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敬意比任何欢呼都更加沉重。

帅帐内,姬月舞一进帐篷,便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将秋木剑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端起案几上的凉茶,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毫不在意,仰起头猛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茶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在衣领上。

累死本宫了!她放下茶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颊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这催动内力推着这热气球跑,可比跟地阶高手打一架还要耗费真气。

丁胜雪则默默地走到你身后。她的白衣上沾着几道泥痕和硝烟的痕迹,但她的神情依然清冷如霜。

她素手轻抬,指尖搭在你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法很稳,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这是多年练剑练出来的精准控制力。

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中也透着一丝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层面的——在百丈高空之上俯瞰人间炼狱,即便是最冷酷的剑客,也需要时间来消化那种冲击。

你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帅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胡文统满脸红光、兴奋得像个几百斤的孩子一样冲了进来。他的铠甲上还沾着泥水,头盔歪戴在头上,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撑破嘴角。

殿下!大捷!史无前例的大捷啊!

胡文统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斥候回报,吐蕃那五万前锋大营已经彻底化为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烧焦的尸体,死伤根本无法计数!那吐蕃主将罗布丹迦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估计是吓得钻进深山老林里去了!

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说到这里,胡文统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代表吐蕃大营的位置,大声请命:

殿下!有此等飞天神器相助,咱们还守什么黄龙隘啊?!末将恳请殿下下令,让平西军全线出击,咱们直接反攻吐蕃,打到他们王庭去!

他的声音在帅帐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激情。如果你点头,他现在就能冲出去点齐兵马,一路杀到定泽格玛去。

看着胡文统那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吐蕃王庭的模样,你冷静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胡将军,你太乐观了。

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当头浇灭了胡文统的狂热。帅帐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姬月舞停下了揉腿的动作,丁胜雪的手指在你肩膀上微微一顿,胡文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殿下,这……胡文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你。他的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到沙盘上,似乎在试图理解你话里的意思。

这次空袭之所以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完全是因为吐蕃人毫无防备,被未知的恐惧击溃了心理防线。

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巴蜀全境图已经有些陈旧了,边缘卷起了毛边,但上面的标记依然清晰。你的手指落在黄龙隘外的崇山峻岭上,缓缓划过。

热气球的局限性极大。首先,它极度依赖风向。若是逆风,我们连飞都飞不出去——今天能成功,是因为东南风恰好在黎明前转向。”

“如果风向不对,这五个球就是五个巨大的靶子,连升空都做不到。其次,它的载重量有限,能携带的弹药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全面持久的战争。今天我们只投了一轮,若是面对数万人的正面对战,这点弹药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胡文统。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最重要的是,你平西军只有一万多步卒。若是你真敢出关劳师远征,一旦吐蕃人缓过神来,用他们最擅长的游骑兵战术将你们分割包围在崇山峻岭之中,你觉得就靠天上那五个扔完了炸药包就只能看戏的球,能救得了你的一万大军吗?到时候,热气球就只能用来给你我只身溃逃了。

胡文统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涨红,然后迅速转白,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青色。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在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万平西军步卒深入高原,被数万吐蕃骑兵分割包围,而天上的热气球已经没有了弹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上的兄弟们被一个个吃掉。那画面比任何噩梦都要恐怖。

被你这番话惊出了一身冷汗,狂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羞愧地低下头,抱拳道:

末将愚钝,险些酿成大错!殿下高瞻远瞩,末将受教了!

当前的首要任务,依然是死守黄龙隘。

你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上的关隘位置。那一下下的敲击声在帅帐里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吐蕃的好几万主力还在后面。嘎耶布绝不会因为前锋的溃败就善罢甘休。我们要做的,就是依托黄龙隘的险要,将他们死死地钉在这里!用最小的代价,消耗他们最多的力量。

与此同时,在距离邛州黄龙隘还有三百多里的泥泞山道上,一支庞大的吐蕃军队正在艰难地跋涉。

那是一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骑兵、步兵、驮马、辎重车,密密麻麻地挤在山道上,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黑色长蛇。

连日的暴雨让路面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踩进泥浆里再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嗒声。士兵们的皮靴上裹满了泥巴,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拖着两块石头。

有人滑倒了,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但没有人停下来搀扶——在这支军队里,落后就意味着被抛弃。

中军位置,一座由数匹挽马拉动的巨大豪华毡车内,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车厢内部空间宽敞,足够五六个人围坐。车厢壁上挂着厚厚的毡帘,将外面的风雨完全隔绝,只留下一种属于封闭空间的沉闷空气。

吐蕃的“摄政赞普”嘎耶布正斜倚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身华丽的吐蕃王族服饰——金线绣边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镶嵌绿松石和红珊瑚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子。

但他的表情却不像他的衣着那样从容。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快马送来的前线战报,眉头微皱。

这份战报,当然不可能是今晨热气球轰炸前锋大营的消息。送到嘎耶布手中的,是两日前,罗布丹迦趁着雨夜强攻黄龙隘失利,数千吐蕃勇士被你一招剑气纵横,斩杀数十人惊退后,写下的求援信。

大周朝廷派出了天阶高手坐镇黄龙隘?挥手间斩杀数十人,剑气如虹?

嘎耶布将纸条随手扔在一旁。那张纸条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地毯边缘。

他冷笑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罗布丹迦的求援信里充满了夸张和恐惧——一个书生一挥手斩杀数十人?那不是神话传说吗?即便是真的,一个天阶高手又能挡得住几万大军的冲锋?

赞普何必忧心?

毡车内,一个拥有一头酒红色大波浪长发、身材火爆的异域姬妾像水蛇一般缠上了嘎耶布的腰肢。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在嘎耶布的后背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她用生硬的汉话娇笑道:天阶高手又如何?就算他是神仙下凡,内力也有耗尽的时候。等咱们的十万大军一到,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累也累死他了!

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姬妾也附和着,将剥好的葡萄喂进嘎耶布的嘴里。那葡萄是昨天才从一支西域商队那里弄到的,已经有些发蔫了,但依然带着一丝甜味。

她凑到嘎耶布耳边,用一种甜腻得发腻的声音说道:就是,中原人就喜欢夸大其词,说不定只是个懂些戏法的高手罢了。

两位美人说得在理,但在下以为,大周朝廷此时派出天阶高手,恰恰说明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毡车角落里,一个面相儒雅、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的中年汉人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长衫料子极好,是上等的江南丝绸,但在长途跋涉中已经有些皱了。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就像是江南某家书院的山长——那种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但他在嘎耶布面前却并没有多少拘谨,反而透着一股傲然之气,那种傲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此人,正是江南世家安插在嘎耶布身边的最强底牌——朝霞晚客谢春城。

谢春城早年和叶一舟比武失利,愤而退隐江湖,回到了东山谢家,帮着自己大哥谢万安打理偌大家业。后来江南对吐蕃持续渗透,需要培养代理人,他就理所应当作为谢家或者说江南世家在吐蕃最大的暗线,成了当时还是少年的嘎耶布的老师。

作为一个没有宗门培养、靠着天赋自我修炼到天阶高手的人,谢春城与别的江湖高手很不一样。他自幼就文武双全,嘎耶布一身武功和文化大多都是他多年培养而来的。就连之前那位噶厦活佛圆寂,也是他亲自出手,只身一人突入吐蕃王庭定泽格玛的洛日寺,一击暗杀了毫无防备的老喇嘛。

谢春城轻抚着下巴上的胡须,微笑道:赞普请想,若大周朝廷还有多余的兵力,何必只派一个高手来坐镇?这说明江南那边的牵制已经起到了作用,大周的精锐都被拖在了其他地方。此时,我们更应该加快行军速度,直扑黄龙隘,趁他们兵力空虚,一举破关!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条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那不是煽动,而是分析——一种属于智者、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

可是,罗布丹迦信中说,那天阶高手实力恐怖,我担心普通士兵上去只是白白送死。

嘎耶布有些迟疑。他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绿松石,目光在谢春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一丝试探——他在试探自己的老师,试探这个他最信任的人,是否真的愿意为他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天阶高手。

谢春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傲气。那傲气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他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赞普放心,那天阶高手,交由谢某来对付便是。

谢老师愿意亲自出手?!

嘎耶布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行礼。他这一礼行得极其郑重——双手抱拳,深深弯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在吐蕃,即便是面对活佛,嘎耶布也不一定会行如此大礼。但面对谢春城,他心甘情愿。

老师受我供奉数十年,之前为了助我夺位,已经出手干掉了噶厦活佛那个老不死的,本赞普已经感激不尽。如今又要劳烦老师出手,实在惭愧!

谢春城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宽大的袖袍随之飘动,带起一阵微风。

赞普言重了。噶厦活佛那老秃驴,食古不化,年年拿江南的资助却不干实事,杀他也是我背后家族的意思,算不得什么恩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里有一种属于绝顶高手、偏执的自信。

至于对面那个所谓的天阶高手……哼,谢某虽然隐居多年,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当年在剑神叶一舟手下,谢某也是完完整整地活下来的!若不是双掌比他的宝剑短了半寸,当年输的就是他叶一舟!”

“放眼当今江湖,除了那几个大派的宗主,谢某自问不弱于任何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自信得意的力量。那不是吹嘘——是事实。

当年那一战,江湖上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叶一舟的剑快,但谢春城的掌更稳。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终叶一舟以半寸之差胜出,但谢春城全身而退,从此名震天下。

看着谢春城那霸气侧漏的模样,嘎耶布心中大定。

他重新坐回地毯上,两个姬妾立刻像水蛇一样缠了上来。嘎耶布却推开她们,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只要老师能斩杀此人,破了黄龙隘,本赞普答应老师,攻入蜀中之后,绝不纵容手下大肆劫掠那些大户人家的产业!

如此,便多谢赞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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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城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毡车外阴沉的天空。透过毡帘的缝隙,他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听见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吧嗒声。

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给赞普铺的一条平坦大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属于天阶高手的天然自信。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周高手踩在脚下的场景了。

云州南部的茫茫大山边缘,湿热的水汽混合着草木腐败的气息,在崎岖的乡道上弥漫。

那是一种几乎能触摸到的浓稠湿气,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看不见的水雾。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里,各种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声音此起彼伏。

商队的驮马打着响鼻,慢吞吞地踩在泥泞的土路上。那些马匹的蹄铁上裹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马背上的驮筐里装满了新生居出产的铁锅、布匹、细盐和白糖——这些在新生居稀松平常的东西,到了滇南的夷人村寨里,却是比金银还要珍贵的宝贝。

慕容莲依旧穿着一身利落的露脐短打——短上衣露出腰腹的线条,下身是一条束脚裤,方便骑马和打斗。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匀称、晒得微黑的小臂。

她的皮肤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病态白皙,而是一种带着阳光气息的健康麦色。脸上也没有脂粉,只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之前粟明烛从路边的灌木丛里摘了一颗不知名的野果。那果子只有核桃大小,表皮是暗红色的,上面长满了细小的鳞片。他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便扔给了她。

她接过来,也不客气,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是一把柠檬汁泼在舌头上。她忍不住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好看的结。

这破地方的果子,长得挺水灵,吃起来跟嚼木渣子似的。

慕容莲吐出果核,那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她转头看向并排骑行的粟明烛,大大咧咧地抱怨道。她的声音里没有娇嗔,只有一种坦率的、属于女孩子的直率。

粟明烛穿着一件体面的青衫。那件衣服是他最好的行头,虽然棉布不如丝绸贵重,但胜在耐穿。他的皮肤黝黑,那是长期在户外奔波留下的痕迹。身子骨看起来也有些孱弱,肩膀比一般人窄了些,但坐在马背上却挺得笔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看着慕容莲那毫不做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柔和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他温声解释道:慕容小姐,这是蛇皮果,还没熟透呢,熟了之后会甜一些,不过现在这样也能吃。若是小姐口渴,前面不远处有个白夷人的村寨,咱们可以去讨口水喝。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耐心,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是平静地分享着自己的知识。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粟明烛对这位从北方来的安东府大小姐颇生好感。

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哪个不是扭扭捏捏、娇滴滴的?说话要细声细气,走路要步步生莲,笑不露齿,行不动裙。

可这位北方来的慕容小姐却截然不同。她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装模作样。她能蹲在路边和那些浑身酸臭的夷民土人讨价还价,能用半生不熟的土话和他们开玩笑,也能在烈日下骑马跑上一整天不喊累。

对自己这个落魄的夷人管事也是多加提点,没有半点架子——不是刻意表现出的平易近人,而是发自内心对每个人的尊重。

而慕容莲对粟明烛也颇为满意。这书生虽然不会武功,但做事勤恳踏实。

商队里的大小账目都归他管,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个铜板的误差都没有。闲暇时就安安静静地看书。他的脾气温和,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都不急不躁,比庄家那个鼻孔朝天的长房长孙庄文学强出了一百倍不止。

想起庄文学,慕容莲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动作很夸张,像是舞台上的丑角,但配上她那张英气的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前两天,那小子为了追求自己,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商队下乡。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锦缎衣裳,头上还戴着一顶镶嵌宝石的帽子,活像个移动的珠宝展柜。结果到了村寨里,寨民端出一碗自家酿的米酒招待他,他嫌碗脏,皱着眉头推开了。寨民身上的羊皮袄带着一股膻味,他捂着鼻子退了三步。

他摆足了世家大少爷的臭架子,要不是夷人寨主听说他是云州庄家小滇王的大公子、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家的人物,差点当场就让人把他打出去。

从村寨出来之后,慕容莲毫不客气,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给轰回了云州城。

她的理由简单明了:庄少爷你不适合跟着我们做生意。没有拐弯抹角,没有留面子,就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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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文学这小子,果然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人,长大了也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心性。

慕容莲回想起庄文学那副委屈又愤怒的少爷嘴脸,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宽容——毕竟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粟明烛苦笑了一下,拉了拉缰绳。那匹马的步伐慢了下来,他趁机委婉地替东家解释道:

慕容小姐息怒,其实……庄大少爷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那苦涩不是对庄文学的同情,而是对自己处境的感慨。

我伯父,也就是枼州粟家家主粟永仁的那些孩子,个个都比文学少爷还要跋扈得多。我父母早亡,我又体弱多病,在家里没少受那些堂兄弟的欺辱。”

“文学少爷毕竟是小滇王的长房长孙,未来的家主,只是习惯了在家里高高在上摆架子,但起码心性还不算太坏,不会仗着家里的势力去草菅人命。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声传到不该传到的地方。

您是不知道,庄家那个二公子庄学礼,在被那位神秘的大人物废掉双腿之前,那才是云州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 “在赌场里打死个把平民根本不算事,我在我家开在云州的秋风会馆寄居时就听说过,他敢光天化日之下,在赌桌上强暴欠债赌徒的亲闺女。在矿上更是歹毒,遇到逃跑的矿奴,他甚至亲自拿刀活剥人皮……

慕容莲听得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那杀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对邪恶的本能排斥。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软鞭的柄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痕。

这种人渣,只废了双腿真是便宜他了。

好在庄家其他兄弟姐妹没有庄学礼那么糟糕。粟明烛见慕容莲动怒,连忙转移话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依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样的人家,庆幸自己遇到了慕容莲这样正直的人。

提携我当管事的三公子庄学义,平时对接事务的四小姐庄学慈和五公子庄学文,都是十分在意体面、按规矩办事的人物。”

“就连那个看起来颇为……粗野的六公子庄学武,这次跟着你和八小姐从安东府回来后,去接手他二哥以前管理的矿山,不仅出资给矿奴发了新衣服,还承诺每个月给两顿肉吃。现在矿奴们见了他就像见了活菩萨,干活反而比以前更卖力了。

慕容莲微微颔首,赞同道:恩威并施,庄学武这看起来满脑子力气的傻大个,倒也不是真傻,这才是长久之道。庄家上下大多都是聪明人,知道顺应时势,不然我们新生居也不会选择和他们合作。

两人正聊着,慕容莲突然神色一动。

吁——

慕容莲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驮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片泥浆。目光锐利地刺向后方茂密的树林。那些树木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

慕容小姐,怎么了?

粟明烛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不会武功,但他知道慕容莲不会无缘无故地停下来。

有尾巴。

慕容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人的真气波动大约在玄阶中品左右——这个级别在江湖上已经算是不错的高手了,但放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只小猫面对一头老虎。轻功底子不错,但真要动起手来,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她果断地抬起手,对着前方的庄家护卫和供销社的两个伙计打了个手势。

护卫和伙计们都是老江湖,见慕容莲神色肃杀,也不多问,立刻挥动鞭子,催促着驮马加快了脚步。商队的蹄声在泥路上响起,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山道拐角处。

乡道上,只剩下慕容莲和粟明烛两人两马。

慕容莲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软鞭上。那条软鞭是她自己编的,用的是安东工厂特制的钢丝芯,外面裹了一层牛皮。

。那红光很微弱,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

嗖——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破空声,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大鸟般从林间掠出。

那人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脚尖在树叶上轻点几下——那几片叶子在他脚下微微下陷,但没有折断——三步并作两步,稳稳地落在了距离两人马头不过三丈远的地方。

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他长着一张长长的马脸,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眼睛倒是很大,但眼白偏多,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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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身脏兮兮还带着破洞的青色道袍——那道袍原本应该是上好的棉布,但经过长途奔波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袖口和衣摆处还有几处被树枝刮破的口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风尘,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狂热与精明交织的复杂光芒。

年轻道士站定后,并没有拔剑,也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态。

他双手抱拳,对着马背上的慕容莲深深作了一个揖。那个揖行得很标准——左手抱右手,拇指内扣,弯腰九十度,停顿了三息才直起身来。

在下曹旭,乃太平道总坛座下弟子。今日冒昧惊扰,特来向新生居传讯。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好几天没有喝水了。但他的语气很恭敬,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

慕容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曹旭的脸,从他的马脸到他的破道袍,再到他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

她柳眉微挑,嗤笑了一声:

太平道?你们这帮妖道不是听说已经去了西边吗,这又回来传什么讯?说吧,谁派你来的?传的什么狗屁消息?

她的语气毫不客气,带着天然的优越感。这些盘踞西南多年的太平道在她眼里就是一群装神弄鬼的邪教徒,不值得任何尊重。

曹旭看着马背上居高临下、眼神锐利的慕容莲,不敢有丝毫怠慢。再次恭敬地拱了拱手,动作比刚才还要郑重。

这位小姐误会了。在下是奉太平道圣尊座下、负责情报打探与联络的堕欲天师之命,特来向新生居传递要讯。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那汗水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赶路赶的。从洛瓦江畔的新安县到云州城,翻贡山越云岭,走大半个月,那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路程。

他苦笑道:在下从洛瓦江畔的新安县出发,已经走了大半个月,原本是打算直接去云州城里的供销社找你们。也是运气好,还没到云州城,就在这山道上偶然看见了你们新生居的商队,倒是省了进城的一番周折。

慕容莲冷哼了一声,手中的软鞭轻轻敲打着马鞍。那鞭子在她手中像是一条有生命的蛇,随着她的手腕轻轻摆动。

堕欲天师?那老东西派你来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曹旭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缓缓开口:

上面堕欲天师,或者说圣尊交代的原话是:近期江南叛党暗中派了密使前往洛瓦江,企图游说我太平道起事,反周复齐

并且,根据江南密使提供的消息,以及我太平道最近在身毒征战探查来的情报,雪域高原上的吐蕃已经倾巢出动,准备东侵大周巴蜀之地。江南叛党那边承诺,只要我太平道肯响应这次东侵,在滇黔一带起兵呼应,他们就会全力支持圣尊复兴大齐的大业。

听到这话,慕容莲忍不住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响亮,在空旷的乡道上回荡,惊飞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鸟。她的眼神中满是不屑:

就这?本姑娘前几天就知道了。而且不怕告诉你,正好这两天驻守滇黔各地的平南军主力,全都被朝廷紧急集结起来,北上奔赴国难去了。怎么,难道你们太平道真打算回头,趁着现在滇黔军力空虚,来咬我们一口?

曹旭连连摆手,急忙解释道:小姐误会了,绝无此事!且不说穿越贡山的渡虫河水道,早前已被我们太平道自己毁坏,大队人马根本难以翻越贡山天险。单说圣尊的心意,我太平道已经彻底断了东返中原、复兴大齐的念头。

他的语气很急切,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但那急切不是恐惧——而是急于证明什么的执拗认真。

圣尊念及之前在枼州,那位杨社长高抬贵手,给了我麾下这十几万信众一条西进的活路,所以,圣尊绝不打算加入江南叛党这趟浑水。

慕容莲柳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没想到太平道会对社长感恩戴德——在她印象里,邪教徒都是些恩将仇报、反复无常的小人。

既然不打算参加,那就在洛瓦江那边好好呆着呗,专门派你跑断腿来送个信,有什么意义?显摆你们太平道消息灵通?

曹旭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茂密的树林,神色极为谨慎。

这位小姐,接下来的信息需要绝对保密。不知可否请两位下马,随在下到林中避人耳目之处密谈?

慕容莲看着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艺高人胆大,她也不怕这只有玄阶中品修为的道士耍什么花样。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她对着粟明烛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跟着曹旭,牵着马走进路边一个林木茂盛、十分隐蔽的山坳里。

确认四周无人后,曹旭才压低嗓音,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如果仅仅是不参与江南叛党的阴谋,圣尊和堕欲天师那边自然无需派在下跑这一趟。圣尊真正要我传达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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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老人家已经决定,利用吐蕃举国之力东侵巴蜀、后方极度空虚的绝佳机会,派我教的冥河天师率领我太平道麾下最精锐的五千道兵,翻越大雪山,直接杀入雪域高原,突袭吐蕃王庭——定泽格玛!

什么?!

慕容莲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可思议地看着曹旭:

你们太平道不是听说都是前朝大齐的余孽吗?大周姬家夺了你们姜家的江山,你们应该恨死大周朝廷了吧?现在大周内部有江南叛党准备作乱,外部有吐蕃大军寇边,你们不落井下石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帮着仇人去捅吐蕃人的老巢?为大周解围?

一旁的粟明烛也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不懂兵法,但也知道突袭敌国都城——而且是从大雪山翻过去——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战略豪赌。

曹旭两手一摊,苦笑了一声。

这位小姐,在下人微言轻,说到底就是个跑腿传话的,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心思,在下哪里猜得透?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中原汉人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有屈辱、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骨气。

以在下这肤浅的认知来看,我太平道虽然与大周朝廷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但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这种事情,无论是对前朝大齐,还是对当今大周,那都是咱们汉人的逆鳞!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面上。

也许……圣尊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江南世家那种下作卖国的手段吧。

曹旭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着慕容莲郑重地抱拳行礼。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了,几乎要碰到膝盖。一揖到地,久久没有起身。

总之,在下的话已经带到了。还请这位漂亮的小姐务必将此事,一字不落地传达给新生居上面那位杨社长。圣尊的意思是,以后太平道与大周朝廷的恩怨,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我太平道已经彻底放弃了经营二百多年的枼州,全面西进洛瓦江,并准备在身毒另起炉灶。还请大周朝廷和新生居,看在我太平道不计前嫌、主动出兵突袭吐蕃王庭为大周解围的份上……以后,不要再对已经放弃中原的太平道赶尽杀绝了。

树林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连虫鸣都停止了,像是大自然也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慕容莲消化着这个消息。她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原本对太平道的轻视和敌意,此刻也消散了不少。

她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道士,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传达上去。若你们那什么劳什子圣尊真能兑现诺言,端了吐蕃王庭,那他倒也算是个站着撒尿的汉子!

曹旭似乎也不想继续在这山野之间继续逗留。传递完了情报,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拱手告辞,丝毫不想多说什么——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疲惫。这半个月的翻山越岭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只想尽快回到洛瓦江去复命。

看着曹旭那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林间几个起落,最终消失在南边连绵不绝的密林深处,慕容莲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眉头紧锁的粟明烛,开口问道:粟公子,你们枼州粟家,当年可是靠着给太平道当外戚,才从普普通通的土着酋长一步步发展成如今这滇中四大土司之一的。对于这帮整日里装神弄鬼、作恶多端的妖道,你了解多少?

粟明烛闻言,脸色微微发白。那种苍白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回忆。

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八岁那年,回到了那个云雾缭绕的绝壁上,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真仙观。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慕容小姐,实不相瞒,在下虽然出身粟家,但对太平道的了解,更多的是……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去面对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他缓缓说道:

那还是我七八岁时候的事了。那时我自幼体弱多病,我父亲为了给我治病,曾带着我亲自前往太平道在枼州的总坛——天柱山真仙观求医。

说到这里,粟明烛的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悸动。那悸动不是恐惧——是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对某种不可名状的邪恶的本能排斥。

那真仙观建在绝壁之上,云雾缭绕,看似仙家福地。可我在后山的炼丹房和地宫里,却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惨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些妖道,为了修炼邪法、炼制所谓的长生不老丹,竟然将成百上千的活人当做!我亲眼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反捆着,泡在腥臭刺鼻的血池里;还有些人被灌下剧毒的符水,浑身溃烂发狂,最后被活生生炼成了刀枪不入、毫无痛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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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明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身不住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一种压抑了十几年、对邪恶的莫名恐惧。

他们在枼州虽然不怎么欺压本地的夷民百姓,但为了有朝一日能反周复齐,他们常年从周边各地、甚至是通过人贩子从中原、身毒、吐蕃等地暗中掳掠大量人口。在他们眼里,人命根本就不是命,只是他们复国的原料罢了。

粟明烛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慕容莲。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困惑——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面对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矛盾。

这样一个为了复国可以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教,如今面对大周内忧外患的绝佳良机,那位老圣尊,竟然会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甚至反过来去打吐蕃,向朝廷和新生居递出投名状……在下实在是不理解,这根本不符合太平道一贯的行事作风。

慕容莲听完这番话,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她虽然在安东府卫生所也见过花月谣带着一帮大夫解剖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但像太平道这种系统性、规模化地将活人当做材料消耗的邪恶行径,依然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对同类被如此践踏的本能愤怒。

事出反常必有妖。

慕容莲果断地做出了决断。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的质感,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不管这太平道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这个情报都太重要了,必须立刻上报给社长定夺!

她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她的目光望向北方——望向云州城的方向,望向安东府的方向,望向那个能决定一切的人所在的方向。

走!追上商队!后面那几个白夷村寨的生意不做了。咱们到前头那个村寨,把剩下的货随便摆个摊,低价清空,然后立刻返回云州城!

粟明烛也知道事态紧急。他连忙跨上马背,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他的青衫在风中飘动,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两人猛抽马鞭。两匹驮马在泥泞的乡道上疾驰而出,溅起一路泥水。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宣告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追上了在前方慢吞吞行进的商队。

慕容莲雷厉风行,在抵达下一个稍大些的村寨后,直接以成本价甚至亏本的价格,将带来的新生居铁锅、布匹、细盐、白糖等工业品半卖半送地倾销一空。

那些白夷村民看着这些精美耐用却便宜得令人发指的货物,简直像过节一样疯狂抢购。不到一个时辰,商队的驮马背上就从新生居的各种商品变成了村寨百姓以物易物的药材、兽皮和各种山货——那些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草药味。

撤!回云州!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慕容莲一声令下,轻装简从的商队立刻掉转马头。

那些驮马背上的山货被绳子紧紧捆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队伍沿着来时的官道,快马加鞭地向着云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云州南部的十万大山上空,乌云开始渐渐汇聚。一场暴雨似乎正在酝酿,像是要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秘密都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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