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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 恶战将临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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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 恶战将临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这艘悬挂着【赤河水运衙门】旗帜的蒸汽小火轮缓缓靠近了交州港的码头。

粗大的烟囱里喷吐着滚滚白烟,白色的蒸汽在江面上弥散开来,又被初夏的风撕扯成不规则的絮状物。巨大的明轮在船身两侧翻起白色的浪花,桨叶拍打着浑浊的赤河水,将暗黄色的江水推向两岸。

小火轮吃水不深,船体在江流中微微晃动,顺流而下,向着码头缓缓靠拢。

初秋的江风带着一丝水汽和暑意,从船头灌入,吹拂在甲板上每一个人的脸上。

庄家四小姐庄学慈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前,望着渐渐靠近的交州码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与恍惚。

码头上已经能看到搬运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几辆牛车和马车停在岸边,等待着卸货。

庄学慈今年已近四十,岁月虽然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细微的痕迹——那是一种经过精心保养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成长纹路,但却也赋予了她一种远超同龄女子的精明与干练。

她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紫色襦裙,紧紧包裹着她丰腴的身段,将那成熟饱满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身衣服是她临行前特意从庄家绣坊里挑的上等锦缎裁制的,既不失端庄,又隐隐透着一股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

路过的水手们频频侧目,吞着垂涎的唾沫,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可此刻,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那些男人的目光上。

呼……

庄学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中积压了将近二十年的闷气全部吐出来。

涂着丹蔻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木纹,指尖在粗糙的表面上来回滑动,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她在庄家劳心劳力了二十多年。从十六七岁开始,她就帮着父亲庄无凡打理家中大半的产业——丝绸、茶叶、矿山、铺面——迎来送往,应酬各方,把一个个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把一桩桩生意谈得妥妥当当。

她自问能力绝不输给任何一个兄弟。

即便大哥庄学纪继承了家主之位,但论起实际经营的手腕,十个大哥也抵不过她一个。

可到头来呢?偌大的家业,几个儿子分都不够,她这个名义上的四小姐,最后名下竟然连一间商铺、一亩田庄都没有分到!每个月还得靠着自己那份看似不菲的月钱,开销自己一家四口和身边诸多仆役的花费!

老头子庄无凡的心偏得简直没边了!

即便是那个力大无脑、以前在家里只知道熬打筋骨的夯货——老六庄学武,去安东府挖了两年矿,回来都分到了她垂涎多年、原本由那家里最恶、最狠的二哥庄学礼打理的矿山产业!

二哥不长眼,在赌场算计人家皇后殿下,得罪了贵人被废了双腿,在家卧床已经两年了。

她自己帮着家里打理了不少矿山的事情,账目清清楚楚,利润年年不菲,凭什么?就凭她是个女儿身?

庄学慈咬了咬鲜艳的红唇。那一咬很轻,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狠劲。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屈的倔强——那倔强不是少女的天真,而是一个在男权家族中挣扎了二十多年、终于决定为自己搏一次的沉稳决绝。

既然七妹庄学悌和八妹庄学琴都去了安东府加入新生居,而且都混得风生水起——七妹据说已经在供销社里管着好几个县的账目,八妹更是跟着那位举手投足都了不得的“皇后殿下”学了不少新奇的东西——她庄学慈凭什么不行?

她自问手腕和心智都远超那两个一二十岁的黄毛丫头。难道还要留在云州那个家里,给父亲、兄弟们当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四小姐吗?

阿妈,江上风大,爹爹说让你披件衣裳……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庄学慈的思绪。

她回过头,只见自己十岁的大女儿正捧着一件披风站在身后。这孩子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像自己丈夫,却比她父亲多了几分灵气。

而几步开外,她的赘婿雍定山正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搓着粗糙的大手,冲她憨厚地笑着。

雍定山是白夷村寨头人的儿子,身材魁梧,皮肤早已被山野的烈日晒成了深棕色,肩膀宽阔,手臂上的肌肉在粗布短衫下隆起。但性格却木讷得要命,真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被驯服了的熊,既不敢靠近,又不敢走远。

庄学慈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窝囊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同样是庄家招赘的赘婿,七妹招的那个何充恰多会钻营?早早就抱上了那位男皇后杨仪的大腿,现在在新生居里混得如鱼得水,彻底改变了在家里受气的命运。

再看看自己这个,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指望不上。

家里那些粗重的粗活可以交给他,但真到了需要动脑子、需要应酬交际的时候,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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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木头!让你拿件衣服,还要指使女儿过来?不知道女儿身子弱吹不得风吗?!

庄学慈柳眉一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不是对雍定山的无奈,而是对自己命运的某种投射。

嘿嘿……四小姐,我、我这不是怕你嫌我笨手笨脚嘛……

雍定山挠了挠头。他的头发有些长,乱蓬蓬地堆在头顶,像是好几天没有梳洗过了。

他赶紧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披风披在庄学慈的肩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度,庄学慈心里的火气莫名地消散了大半。那披风是上好的狐裘内衬,柔软而温暖,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她叹了口气。虽然不满丈夫的无能,但自己膝下这两个女儿毕竟是跟着他姓雍的。

十几年下来,这个男人对她一直百依百顺——她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她发脾气,他从不顶嘴;她生病时,他日夜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端茶倒水。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就算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爱情,但睡在一张床上这么久,那份相濡以沫的亲情也是割舍不断的。

行了,看好两个丫头,别让她们在甲板上乱跑,当心掉进河里。

庄学慈顺手帮雍定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在他粗糙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既然我决定出来跟着新生居讨生活,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带好孩子,别给老娘添乱,以后少不了你们爷仨的好日子。

哎!四小姐放心,我一定看好丫头们!

雍定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有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粹快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肯定。

他牵着两个女儿走回船舱,高大的背影在狭窄的甲板上显得有些笨拙,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看着丈夫牵着两个女儿走远的背影,庄学慈深吸了一口江面上湿润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水汽、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码头上飘来的油烟味——那是新生居带来的、属于自己未来的气息。

她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投向了那个她即将踏入的全新世界。

安东府……我庄学慈,一定会闯出属于我的一片天!

与此同时,在小火轮的另一侧甲板上,一袭青衫的粟明烛正负手而立,望着滚滚江水出神。

他站在栏杆旁,身形瘦削,青衫在江风中微微飘动。那身衣服已经有些旧了——是他在滇中时就穿的那件,袖口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但他的姿态依然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不肯弯折的竹。

江风拂过他的面颊,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吹到额前,他却没有去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条江上,在这条通往未知的路途上。

他本是枼州粟家不受宠的旁支公子,更是庄家颇受关照的管事,有着远超同僚的月钱和山庄里体面的地位。

但他却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这一切,选择跟着慕容莲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滇中,踏上这趟未知的旅程。

这个决定在庄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被慕容莲那个外头来的女人迷了心窍,也有人私下里羡慕他的勇气。但无论别人怎么看,他都不曾动摇。

一方面,他从小体弱多病,无法像常人那样练武。他的父母在世曾为他遍访名医,但收效甚微。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盏灯,灯油不足,怎么添灯芯也亮不长久。正因如此,他便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汉人的诗词歌赋和经史典籍上。

他太想去北方看看了——想去看看那个能造出小火轮、电灯、自行车,创造出无数奇特工业商品的新生居,到底是一个怎样神奇的所在。

那些东西在滇中只是偶尔能见到的时髦之物,但在他心里,它们代表着一种超越了他所熟知的一切的可能性。

而另一方面——一个更不为外人道的原因——正站在离他不远处的货舱门口。

慕容莲一身露脐短打利落又飒爽,这套穿搭在滇中夷女里再寻常不过,可落在恪守北方礼教的世家贵女眼中,妥妥的“伤风败俗”、“不守妇道”,一眼就格外出众。

短打衣摆利落收束在腰际,堪堪露出一截紧致细腻的小蛮腰,领口微松,衬得肌肤莹白通透、质感绝佳。

她抬手指挥着水手搬运货物,身姿利落舒展,腰线纤细柔韧、身段曲线饱满流畅,齐膝短裙勾勒出笔直修长的双腿,整个人身姿挺拔,气场全开。

慕容莲身上自带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张力,鲜活热烈、坦荡肆意,像驰骋深山的精灵,又野又飒,美丽中带着锋芒,危险又撩人。

都小心点!那几箱是风干的珍稀药材,轻拿轻放!摔碎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慕容莲单手叉着纤细的腰肢,大声吆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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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们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搬运着那些木箱,生怕一个失手招来这位慕容大小姐的责备。

粟明烛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两个月跟着她下乡摆摊,走村串寨,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粗鲁的女人了。

每次他因为赶路而吃坏肚子、头疼脑热的时候,慕容莲总会放下手里那堆算不清的账本——因为下乡摆摊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夷人村寨里建立新生居的口碑,通过让利收买南疆夷人的人心,基本一直都在亏钱——用些奇奇怪怪的土方子,或者直接用她那深厚的内力,耐心地为他缓解病痛。

她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贴在他的后背或腹部时,那股温热的内力缓缓流入他的经脉,驱散了体内的寒气和不适。

在那一个个篝火摇曳的夜晚,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

他们谁也没有说破,但那种暧昧的情愫,却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在彼此心底疯长——越是想要压抑,越是蓬勃地生长。

直到他决定辞去庄家的差事,跟着慕容莲离开的那一刻,这一切似乎都不言而喻了。

粟明烛回想起临行前的晚宴上,庄家大少爷庄文学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嫉妒得发狂、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庄文学垂涎慕容莲许久,这是整个庄家都知道的秘密。

他曾在无数个场合向慕容莲献殷勤——送珠宝、请吃饭、甚至暗示要帮她打理那些供销社生意——但慕容莲却对那位大少爷的献殷勤视而不见。

她甚至当着庄文学的面说过你那些破石头我慕容家多得是,让庄文学颜面尽失。而她却默许了他粟明烛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的追随。

这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喂!书呆子,发什么愣呢?

一阵香风袭来,慕容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白皙的额头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随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水壶。

喝点热水。你这身子骨弱得跟小鸡仔似的,江上风大,别又受了风寒,到时候我还得费内力给你推拿……

慕容莲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但眼神中却满是关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一件重要的事情——而这件重要的事情,恰恰就是他。

粟明烛微微一笑,伸手接过水壶。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慕容莲温热的手背。

那一触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激起了两人心中同样的涟漪。

慕容莲的身体微微一僵。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并没有躲开——她甚至没有抽回手,而是让那短暂的触碰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自然地收回。

多谢慕容姑娘关心。

粟明烛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流下,暖了胃,也暖了心。

有你在,我不怕生病。

油嘴滑舌!

慕容莲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藏不住的欢喜。

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与他并肩站立,看着远方的江面。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或许是因为懒,或许是因为此刻她的心思也在别处。

等到了安东府,你可别被那里的景象吓傻了。那地方,可比你们云州繁华有趣多了。

只要能跟在慕容小姐身边,去哪里,都是好风景。

粟明烛轻声说道。他的目光没有看江面,而是落在了慕容莲的侧脸上。

那侧脸在阳光下有着一种柔和而坚毅的轮廓——是经历过风霜后的从容,也是未经打磨前的原始。

慕容莲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任由江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任由那发丝在风中飞舞。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甲板上,一青衫,一短打,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面。

小火轮缓缓减速,伴随着最后一声悠长的汽笛,载着这群各怀心思的人,最终停靠在了交州港这片南方热闹的港口。

交州港的新生居供销社是一座三层高的水泥预制板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在南方湿润的空气中显得干净而利落。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新生居交州供销社几个大字。

负责人正是慕容莲的表哥,伍世濂。此人虽然辈分上是慕容莲的表哥,但年纪却只比慕容莲的父亲慕容洛小上八九岁——是一个四十出头、沉稳干练的中年人。

大小姐,这一路辛苦了。

伍世濂迎到门口,看着风尘仆仆的慕容莲。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将视线移向她身后的众人——庄学慈一家、庄学琴、粟明烛,还有几个挑着药材箱子的随从。

伍家表哥,寒暄的话待会再说,电报机空着吗?

慕容莲大步流星地走进供销社,连一口水都没喝,直奔二楼的机要室。她的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

伍世濂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说道:空着。线路畅通,随时可以发报。

二楼的机要室不大,但设备齐全。一台电报机摆在靠窗的桌子上,铜制的按键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发报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新生居的制式工装,看到慕容莲进来,立刻起身让座。

随着发报员熟练地敲击按键,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房间里回荡。那声音短促而规律,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每一个滴答声都承载着信息——从西南边陲到千里之外的安东府,跨越山川河流,穿越密林峡谷。

慕容莲将之前曹旭传来的关于太平道的情报,一字不落地发往了安东府总部:太平道已明确拒绝江南乱党的招揽,不会反攻滇黔;且对方声称,愿意派兵从身毒突袭吐蕃王庭定泽格玛,以此来为大周朝廷。

在电文的末尾,慕容莲也附上了自己的判断:太平道此言不可全信,其突袭吐蕃必有自身图谋。然其既已让出枼州并毁去贡山水道,滇中短期内当无太平道反扑之虞,滇黔大局已定。

慕容莲不是那种擅长文字的人,但她知道,这封电报将直接影响安东府的决策——甚至可能影响整个西陲战局的走向。因此,她不敢有丝毫马虎。

看着发报员将最后一段电码发送完毕,慕容莲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对伍世濂说道:表哥,麻烦你尽快安排最近一班北上的海轮,我要带这几位新招募的人才回安东府。

放心吧,船票我已经预留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伍世濂笑着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慕容莲会提出这个要求,因此提前做好了安排。

他转身看了一眼站在楼下大堂里的庄学慈等人,目光在那位暗紫色襦裙的成熟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声对慕容莲说道:那位庄家四小姐,我看不简单。

我知道。慕容莲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才要带她走。这样的人才,留在滇中当个管家实在可惜了。

这封电报跨越了千山万水,通过沿途的基站中转,不到一个时辰,便送到了安东府新生居总部的机要室。

安东府的总部大楼是一栋四层高的近现代建筑,整个结构都是用新生居水泥厂的水泥预制板搭建的,窗户上安装着安东府玻璃厂最早生产的平板玻璃。

在巴蜀和滇黔的大部分地区还停留在土木结构的时代,这座建筑就像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异类,沉默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变革。

太后梁淑仪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着各地的财务报表。桌

上堆着厚厚一叠账册,每一本都记录着新生居在各个地区的营收情况——供销社的日用品销售、机械厂的大宗订单、水运署的航运收入……

这些数字在她眼中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个庞大帝国运转的血液。

当封下菊将这封电报递到她面前时,她那端庄秀美的眉头微微一挑。

一目十行地扫过电文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拼图,在她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幅完整的西南战略汇报。

看完电文,梁淑仪立刻意识到了这份情报的战略价值。

太平道突袭吐蕃王庭——这意味着吐蕃人的后方将陷入混乱,意味着嘎耶布入寇巴蜀的那十几万大军将失去根基,意味着西陲战场的局势将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新生居在西南地区的布局正在发挥作用——从慕容莲的情报网络到太平道的意外配合,一切都在朝着对朝廷有利的方向发展。

立刻将这份电报全文转发给洛京紫禁城!

梁淑仪果断地下达了指令。

告诉咸和宫的电报室,这是西南紧急军情,必须立刻呈交陛下!

电波再次在天空中穿梭。

洛京,紫禁城。

这座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皇宫,此刻正笼罩在秋日的午后阳光中。咸和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宫墙内的梧桐树上,茂密的树冠缓缓枯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女帝姬凝霜端坐在凰仪殿的龙椅上,正听着尚书令苻明恪和左丞相席上作关于吐蕃进兵巴蜀的物资调拨汇报。

两位近臣站在殿中,手中捧着厚厚的奏折,一字一句地念着粮草、军械、兵员的调配方案,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当内廷女官司的少监张又冰拿着电报匆匆走入大殿时,姬凝霜立刻抬手打断了两位大臣的议论。

张又冰都没有行礼,只是快步走到御前,躬身将电报双手呈上。

姬凝霜随手接过电报,快速扫过内容。

她那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深思,片刻之后,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太平道?这帮前朝余孽的邪教徒倒也会见风使舵。不过,若他们真的端了吐蕃的老巢,对咱们朝廷来说,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局势的本质。

又冰,立刻将此电报,即刻转发至平西军大营,交由皇后阅览!

兜兜转转,在慕容莲发出电报的一天之后,这封经过多方转发的密电,终于伴随着声,落到了巴蜀前线黄龙隘山下的平西军电报室里。

电报室设在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内。帐篷外面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机要重地,闲人免进八个大字。

里面只有一台电报机和一名值守的报务员。现任报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之前新生居派来的技术骨干,手上的笔在译本上挨个比对,将电波中蕴含的信息一一还原成文字。

平西将军胡文统拿到译出的电文时,看得是一头雾水。

他常年驻守巴蜀,对滇黔边陲的太平道知之甚少。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所谓“太平道”就是一群躲在滇黔深山里的邪教徒,偶尔出来劫掠一番,从没想过他们会和吐蕃人的战争扯上关系。

更不明白这些妖道——这些理论上应该和大周朝廷不共戴天的敌人——为什么会突然跑去身毒,还要反过来帮大周打吐蕃。

但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将,他敏锐地抓住了电文中最核心的一点——吐蕃王庭定泽格玛即将,或者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可是能扭转乾坤的军情!

胡文统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电报折好,塞进怀里。他快步走出电报室,冒着细雨,大步走向了位于中军大帐后方的那座守卫森严的营帐。

营帐外站着四名亲兵,手持燧发枪,腰间挂着佩刀。看到胡文统走来,他们立刻立正行礼。

胡文统微微点头,在帐外高声禀报:殿下!安东府和京城转来的绝密军情!

你正盘膝坐在帐内的行军榻上,闭目调息。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帐篷的油布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听到胡文统的声音,你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洞察一切后的清明。

进来。

胡文统掀开帐帘走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铠甲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将电报双手递上,动作恭敬而郑重。

你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面上迅速扫过。看到太平道拒绝江南乱党、并扬言要突袭吐蕃王庭的消息时,你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便化为了然。

姜聚诚这老魔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冷笑一声,随手将电报放在了案几上。

案几上摊着一份巴蜀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各处防线的位置。你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胡文统试探着问道:殿下,这太平道究竟是什么人……真的会帮咱们?

帮咱们?你想多了。

你手指敲打着桌上的地图,脸上笑意变得十分玩味。

太平道正在身毒征战,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吐蕃人贪婪成性,若是让吐蕃人在巴蜀碰了一鼻子灰,或者哪天饿疯了,肯定会翻过雪山南下去抢身毒。”

“太平道这是在借着吐蕃全力东侵的良机,永绝他们自己的后患罢了。

你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不过,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定泽格玛被毁,嘎耶布的这十二万大军,一战不克就成了丧家之犬,只有死路一条!

你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胡文统。目光锐利如刀,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让将士们知道——吐蕃人的后方已经完了。他们现在是孤军深入,无家可归。这一战,我们赢定了。

胡文统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他抱拳领命,大步走出营帐,消失在雨幕中。

二百里外的无名山谷中,阴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片连绵的营帐。

吐蕃联军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帐篷里点着几盏牛油灯,昏暗的光线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酥油茶味和汗臭味——那是没有洗澡的士兵和将领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嘎耶布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透着如孤狼般的凶狠与焦躁。之前那场如同天罚般的热气球轰炸,让他白白损失了两万多前锋精锐。

虽然这两日陆陆续续有两万多衣食无着的溃军逃了回来——那些溃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恶鬼——勉强让他再次凑齐了十万大军的规模,但大军的士气却跌落到了谷底。

那些溃兵嘴里念叨的飞天怪球神雷,像是一种瘟疫,在军营中蔓延。每一个听过他们描述的人,眼中都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赞普,江南那边通过银平道转运的粮食,已经断了快一个月了……

一名负责辎重的吐蕃贵族战战兢兢地汇报道。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加上之前前锋大营被汉人烧毁夺去的,咱们现在的存粮,最多只够大军吃十天。若是十天内拿不下黄龙隘,不用汉人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在这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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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

嘎耶布咬着牙,牙齿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十天足够了!传令全军,即刻拔营!目标黄龙隘,全速进军!

他现在别无选择。好不容易通过刺杀前任噶厦活佛才政变篡权,夺取了王庭定泽格玛的宝座。

这次倾巢而出,就是要用巴蜀的财富和粮食来彻底稳固自己的统治。如果空手回去,那些不服他的部落酋长们会怎么看他?那些被他夺了权,还没清洗干净的前任活佛支持者们会怎么看他?

但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两天前——或者说,就在他还在山谷中等待溃兵归队的时候——他那引以为傲的王庭,连同他留在王宫里的家小,已经被太平道的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定泽格玛此刻已经是一片废墟,数万吐蕃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臣民——所有他试图用巴蜀的财富来保护的那些人,都已经化作了冰冷的尸骸。

在嘎耶布看来,平西军那两万多人即便有火器傍身,也绝对挡不住他十万大军的亡命冲击。

那些会扔下的飞天怪物,总不可能没日没夜地飘在天上——它们需要补给,需要人手,需要天气的配合。

更何况,他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他的恩师,隐世不出的天阶高手——朝霞晚客谢春城。只要谢春城能牵制住大周那个神秘的高手,这黄龙隘,他嘎耶布势在必得!

两天后。

黄龙隘峡谷对面的茂密老林里,十万吐蕃联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悄然涌入。

那片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树冠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将阳光完全隔绝在外。

林中阴暗潮湿,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十万人马全部隐蔽在这片森林中,借着茂密的树冠来躲避天空中可能出现的飞天怪物。

吸取了前锋大军被炸得全军覆没的教训,嘎耶布听从了那些溃兵和红衣喇嘛罗布丹迦的建议,没有在空旷的平地上扎营。

他知道,那些需要开阔的视野才能瞄准投弹——只要躲在树下,它们就找不到目标。

夜幕降临,林中亮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在树干之间摇曳,将每个人的脸映照成橘黄色。

为了在明日天亮时的总攻前鼓舞士气,嘎耶布破釜沉舟,下令杀了一批仅存的牛羊。

那些牛羊是军队最后的储备粮——杀掉了它们,就意味着如果明天拿不下黄龙隘,大军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林中举行了一场狂热的篝火大会。

喝!喝!喝!

震耳欲聋的战吼声在林间回荡。各大部落的酋长和头人们光着膀子,围绕着巨大的篝火,用匕首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盛满烈酒的牛角杯中。

那酒是青稞酒,浓烈而辛辣,混合着血液后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赞普!明日天一亮,我等愿亲自率领本部勇士,冲在最前面!

一个满脸横肉的吐蕃酋长将杯中的血酒一饮而尽。嘴唇被酒和血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刚吃完生肉的野兽。他猛地将牛角杯摔在地上,牛角落地的声音在林中格外清晰。

定要踏平那山口,杀光那些只会卑鄙偷袭的汉人!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踏平山口!杀光汉人!

周围的吐蕃武士们被这股血勇之气感染,纷纷举起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种回光返照般的狂热士气,让坐在上首的嘎耶布心中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他知道,这股士气是脆弱的——一旦明天遭遇挫折,它就会像泡沫一样破裂。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用这最后的疯狂,赌上一切。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与这群粗鄙蛮族格格不入的中年文士。

谢老师,嘎耶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恭敬,明日总攻,若是大周朝廷派出的那个天阶高手现身,咱们该如何应对?

一袭青衫的谢春城正端着一杯清茶,细细品茗。那杯茶是谢春城自己从江南带来的上等龙井,在这个荒凉的森林中显得格外奢侈。

他品茶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听到嘎耶布的询问,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冷笑。

赞普且宽心。

谢春城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世间难逢敌手的傲气。

明日大军攻城,老夫会亲自在大军后方阵眼处坐镇。只要那朝廷的高手敢露面,老夫定要与他分个高下!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青衫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的目光望向黄龙隘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那战意不是对杀戮的渴望,而是一个天阶高手对巅峰对决的向往。

当年即便是剑神叶一舟,也未曾伤老夫分毫。老夫倒要看看,!明日,便是老夫拿那汉人高手祭旗,扬名天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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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对面,黄龙隘背后的平西军大营内,气氛同样凝重而肃杀。

你站在中军大帐外,听着胡文统麾下游骑探子的回报,冷笑出声。

学会靠山林隐蔽了?倒也不算太蠢。

你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声音里没有轻蔑,只有看到对手做出合理应对后的淡淡赞许。

胡文统站在你身侧,眉头紧锁。连绵的雨水已经停了一天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殿下,吐蕃人既然选择了隐蔽,明日总攻必然是倾巢而出,势若疯虎。末将已在隘口正面布置了五千精锐,依托营寨、拒马和挖掘的壕沟死守。

你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两侧险峻的山脊。那些山脊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两侧山脊的伏兵安排得如何了?

回殿下,八千伏兵已经全部就位。

胡文统眼中闪过一丝自信。那是建立在周密准备之上的自信——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后的确信。

将士们都在山脊上挖掘了战壕,顶部用木板、泥土和林木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去,就和普通的土垄怪石一模一样,吐蕃人绝对发现不了。现在一线防御的兄弟们正在战壕里轮流休息,兵不卸甲,随时准备迎战。

很好。你赞许地拍了拍胡文统的肩膀。

此时,山下的大营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一万多平西军作为预备队,半夜就已经起来生火做饭。

浓郁的肉汤和干粮的香气在营地里弥漫,将士们都在默默地进食,没有人大声说笑。

他们知道,黎明时必定到来的血战将消耗他们全部体力和意志。每一口食物都是为那场战斗积蓄的能量。

而在大营后方的一片开阔地上,几团巨大的火光正在黑暗中跳跃。

一身紧身工装的安倍晴子,正带着百工院的职工们紧张地忙碌着。五个巨大的热气球已经铺展开来——那些球囊是用上等的丝绸缝制的,表面涂着防水火的涂料,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喷火炉发出的轰鸣声,炙热的火焰将球囊一点点撑起。球囊从最初的扁平状态逐渐膨胀,变成巨大的卵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犹如五头在黑夜中苏醒的巨兽。

晴子,检查好燃烧器和阀门,千万不能出岔子!

丁胜雪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劲装,手里提着长剑,在一旁叮嘱着。虽然她是峨嵋派的大师姐,武功高强,但对于这天上飞的物件,还是保持着应有敬畏。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每一个阀门和管道上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剑心去审视这些冰冷的机械。

胜雪姐姐放心吧,我都检查过三遍啦……

安倍晴子擦了擦额头上的香汗。那汗水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娇俏的脸上满是兴奋与认真——这种即将上阵前的紧张和期待,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姬月舞则是一身火红色的劲装,手里把玩着一颗沉甸甸的手榴弹。那颗手榴弹的木柄已经被她磨得发亮,引信被油纸包裹着,确保不会受潮。

她的美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夫君怎么说?这次你和胡将军不跟我们一起上去吗?

姬月舞看向走过来的你,娇声问道。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温柔的战鼓。

你走到三女面前,摇了摇头。

这次我和胡将军都不上去。在天上不利于指挥全局,也无法及时支援地面的厮杀。

你们三个,各乘一个热气球,另外两个球由平西军的校尉负责,跟在你们后面。等天一亮,吐蕃人发起冲锋,你们就让操作员点火升空,作为天上的火力支点,把吊篮里的炸药包和手榴弹,狠狠地砸到他们的头上!

明白!

三女齐声应道。她们的声音在夜空中汇聚成一股力量——不是呐喊,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承诺。

安排妥当后,你并没有留在山下的大营里安坐,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几个起落间,你已经潜伏到了黄龙隘北侧山脊的一处隐蔽火力点上。那里地势极高,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隘口和对面的山林。

夜风从山谷间穿过,带来远处森林中隐约的喧闹声——那是吐蕃人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你很清楚,十万大军的亡命冲锋,绝非儿戏。你需要在战局最焦灼、吐蕃人以为即将得手的时刻,犹如神兵天降般雷霆出手,一举击杀他们的头面人物。

最好,是能直接拧下嘎耶布的脑袋,彻底击溃吐蕃军东进的野心。

风,似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远处的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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