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八章 背刺僭主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第八百六十八章 背刺僭主
恶战大胜的黄龙隘,山口和山脊防线的战事已经完全停歇。
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血腥味尚未被山风彻底吹散,焦黑的木桩和破碎的旌旗在午后斜阳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平西军和平南军的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铁锹铲入泥土的闷响、伤员的低声呻吟、以及战马偶尔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而真实的战后图景。
胡文统和麾下将士看到你突然出现在中军大帐前,周围的将士们先是一愣——他们分明记得你片刻前还在追击嘎耶布的方向,此刻却如鬼魅般出现在营地中央。
随即,短暂的寂静被震天的欢呼声打破。
皇后殿下千岁!
大周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山谷间回荡,那些满脸血污的将士们举起手中的兵器,用尽力气高喊着。
他们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
你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锦袍在晚风中微微摆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为大周浴血奋战的男儿。
胡文统和孙校阁两位将军快步来到你面前。
他们的甲胄上血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渗出新鲜的血珠——那是方才追剿残敌时新添的伤口。
胡文统的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劈痕,孙校阁的护臂则被不知谁的弯刀削去了一角。两人走到你面前三步处,齐齐抱拳,单膝跪地复命。
启禀皇后殿下,战场初步清理完毕。
胡文统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沉痛。
这位沙场老将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在残阳下显得更深了,他的虎目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此战我军虽大获全胜,彻底击溃吐蕃十万联军,但……代价亦是极其惨重。”
“平西军的两万兵马……伤亡过半,尤其是坚守山脊和山口阵地的第一批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痛。
那些阵亡的将士中,有许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是他看着从新兵蛋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百夫长、校尉。他们本该活着看到这场胜利,活着回到家乡,活着在酒肆里吹嘘自己如何在黄龙隘挡住了十万吐蕃铁骑。
但他们永远回不去了。
你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将两位老将扶起,语气凝重,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巴蜀的门户,他们都是大周的英雄!”
“胡将军,立刻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妥善安置伤员,军中药材若有短缺,立刻向新生居和朝廷申请调拨。对于阵亡将士,务必仔细登记造册,厚恤其家属,绝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末将领命!胡文统虎目微红,重重抱拳。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身为将军,他不能在士卒面前流泪。
至于那些吐蕃俘虏……你目光转向远处那些被驱赶着蹲在空地上的降卒。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人数少说也有两三万。
武器和甲胄都已被收降的官军收缴,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有些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碎石和泥泞中。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麻木的绝望——那是被彻底击碎了意志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你沉吟道:扩大搜索范围,将流窜的溃兵清理干净。抓到的人不必尽数坑杀,留在我军中充作民夫。
高原上本就苦寒饥荒,留在军中好歹有口饭吃,大部分人迫于生计会安分的。”
“若有执意想要脱离官军掌控的,也可以驱逐回吐蕃,但必须派人监督他们完全离境。
孙校阁一听,浓眉顿时拧在了一起,急切地进言道:殿下,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这些蛮子一旦回去,缓过劲来,日后必成大患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狠厉。在他二十余年的军旅生涯中,对待异族俘虏向来只有一个字——杀。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这些潜在的敌人放回去,哪怕是以民夫的身份暂时留用。
胡文统看了孙校阁一眼,替你解释道:孙将军有所不知,如今吐蕃境内连年灾荒,饿殍遍野。本次大败,他们各部的丁壮几乎折损殆尽,元气大伤。
这位老将的声音沉稳而冷静,透着一种沙场宿将才有的战略眼光。
即便把这些残兵败将放回去,他们现在的实力也根本不足以再威胁巴蜀之地了。”
“更何况,多一张嘴就多一分消耗,放他们回去,还能进一步消耗高原上本
听到胡文统的分析,你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你想起了战前慕容莲从交州传回的情报——太平道为了向朝廷示好,承诺会去突袭防务空虚的吐蕃王庭定泽格玛。
如果姜聚诚那个老怪物真的兑现了诺言,那现在的吐蕃,绝对已经是群龙无首、彻底崩溃的烂摊子了。
一个失去了王庭、失去了赞普、失去了大部分青壮男丁的吐蕃,已经不配被称为一个国家了。它只是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等待着最后一击。
等等。
你抬起手,打断了胡文统的话。
然后故作神秘地将两位将军招到近前,三人凑在一起。
你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野心与锋芒:既然高原上已是强弩之末,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眼下已近十月,即将入冬,高原风雪肆虐,朝廷大军此时进兵确实不利。
你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一幅地图的轮廓。
但待到明年五六月份,吐蕃冰雪消融、开春之时,本宫要你们两军分别从嶲州、严州南北出击,直入吐蕃腹地。趁此良机,一举荡平吐蕃残党,彻底拿下雪域高原!
孙校阁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瞳孔中闪出光芒,那光芒中跳动着一种名为的火焰。
灭国之功!
这可是历代武将梦寐以求、足以封侯入史的无上荣耀!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末将愿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踏平吐蕃!
胡文统不愧是沙场老将,虽然同样震惊,但思虑更为周全。
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殿下,吐蕃乃苦寒之地,地广人稀,其民蛮荒彪悍。”
“即便我们能凭借武力将其灭国,但吐蕃之地环境恶劣,大军粮草转运极其困难。若是不能长久掌控,只怕大军一撤,那里又会死灰复燃,不服王化。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周乃至前朝,历代朝廷都曾对吐蕃用兵,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是打不过,而是守不住!
高原的气候、地形、以及当地人的反抗,都会让任何试图长期占领的军队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看着胡文统,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缓缓说道:胡将军多虑了。巴蜀之地,人多地少,贫苦之民甚多。”
“明年两军出击,必然需要征发大量民夫转运军需、修桥铺路。等打下了吐蕃,这些民夫便是最好的人选。
朝廷会下旨,给他们在高原沿途可开垦的河谷平地上度田分牛、发放种子和农具,甚至帮他们修建住所,鼓励他们在那边长久定居,甚至与当地人通婚。
你的目光灼灼,像是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未来那片高原上星罗棋布的汉人村镇。
只要建立了汉人的村镇市集,实现了屯田自给,朝廷的大军就能化整为零,长久驻防吐蕃各处要地。用不了几代人,那片高原就会彻底融入大周的版图,以后便再也不必在巴蜀西陲之地浪费海量的军力防守了!
移民实边,改土归流!
这是你从安东府时期就开始酝酿的战略构想,或者说历代有些见识和雄心的汉人统治者都在想尽办法这么做。
在滇中,历代中央用类似的手段成功地将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纳入了朝廷的直接管辖。
现在,你要把这个模式复制到整个雪域高原上——不是靠武力镇压,而是靠人口迁徙和文化融合,从根本上改变那片土地的归属。
孙校阁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他平南军在滇中防范那些蛮夷土司时常用的驻防模式吗?只不过你将这个规模扩大了数倍,直接用在了一个庞大帝国身上!
殿下高瞻远瞩,神机妙算!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孙校阁连声高赞,眼中满是兴奋与敬畏。
胡文统听完这番宏大的战略构想,心中的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单膝下跪,声音洪亮:末将领命!定不负朝廷重托,愿效犬马之劳,为大周开疆拓土,保万世太平!
你微笑着向胡文统和孙校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下去妥善安排军务。
两人齐声应诺,转身大步离去,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中渐行渐远。
胡文统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帐外,几道靓丽的身影正快步走来……再看看一旁还沉浸在封侯美梦中、正和几名平南军将领高声谈论着来年出征细节的孙校阁,这位老将十分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拉着还在兴奋中的孙校阁,默默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的巴蜀以西,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碎雪,无情地刮过贫瘠的荒野。那风不是普通的风——它是从高原深处吹来的,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能穿透最厚的皮袄,直接钻入骨髓。
山谷中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裸露在外的皮肤只需片刻就会被冻得失去知觉。
摄政赞普嘎耶布此刻正带着他那两个西域姬妾,以及五六个武功不错的亲信,在陡峭的山谷间艰难地跋涉着。
他们的模样与半个月前在黄龙隘中军大帐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赞普判若两人。
嘎耶布身上那件原本绣着金线的华丽皮袍,此刻早已不见了,身上只有一件脏兮兮的破烂皮袄。
他的脸上混杂着泥土、血痂和冻疮,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辫散乱地垂在肩头,上面结着冰碴。他的靴子早已磨穿了底,每一步都踩在冰雪和碎石上,脚趾冻得发紫。
回想起大半个月前黄龙隘的那场溃败,嘎耶布至今仍觉得头皮发麻。
当时,他站在中军高处,亲眼目睹了那个一人便挡住成百勇士的朝廷高手——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一指便将自己的恩师——谢春城这位天阶高手击杀了!
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那一刻,嘎耶布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是个极其聪明且自私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即便十万大军能侥幸冲破防线,只要那个男人还活着,自己的性命就随时捏在别人手里。
于是,他当机立断,趁着前线还在疯狂绞肉的混乱之际,脱下那身显眼的赞普华服,换上普通吐蕃士兵的破烂皮袄,带着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悄然脱离了中军大营。
他心想,等大军突破了防线,你凭一己之力无力回天之时,他再回来主持大局。
到那时,他依然是吐蕃的英雄,依然是那片高原的主人。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胜利的消息,而是全军崩溃的噩耗。
他们逃出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便传来了大军全线崩溃的震天嘶喊。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向着自己这边越来越近。
嘎耶布连头都不敢回——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支如砍瓜切菜般收割吐蕃士兵生命的平南军象阵,怕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领着这几个亲信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一路向西狂奔,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峰,穿过一条又一条峡谷,不敢有片刻停歇。
这大半个月的荒野求生,对于养尊处优的嘎耶布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
他从小生长在封地和王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何曾吃过这种苦?
每天只能靠啃食干硬的肉脯和粗糙的糌粑来果腹,晚上蜷缩在岩洞中或山岩下,靠着零星的篝火取暖。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垮掉——嘴唇干裂出血,指甲因为挖掘草根而断裂,手指和脚趾上都长满了冻疮,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化脓。
他身边那两个原本千娇百媚、身段妖娆的西域姬妾,如今也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这两个女人,原本是他前些年游历身毒时,一个波斯富商为结交他而送来的“礼物”,并声称她们接受过专业培训,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但在过去半个月的逃亡中,她们的美丽被残酷的自然环境一点点剥蚀。原本白皙娇嫩的肌肤被山风吹得皲裂,嘴唇上结着血痂,脚上的软靴早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斑驳的血迹。
她们互相搀扶着,一边走一边低声啜泣,声音在风雪中细若游丝。
别哭了!再坚持几天,等回了定泽格玛就好了!
嘎耶布喘着粗气,回头呵斥了一句。
但随即便换上了一副平易近人的面孔,对着身边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亲信画起了大饼。
他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还跟着他,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恐惧和贪婪——恐惧他的报复,贪婪他许诺的财富。
他必须让这贪婪之火继续燃烧,否则这些人随时可能暴起杀了他,带着他的头颅去向大周朝廷请赏。
兄弟们,这次咱们虽然败了,但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慷慨激昂,各部的主力都在黄龙隘打光了,现在整个吐蕃,谁还能与我们抗衡?”
“等咱们回到王庭,我就打开宝库,把里面历代活佛和赞普积攒的金银珠宝,全部!全部都分给大家!”
“到时候,咱们带着财宝和美人,直接往西走,去西域,或者去身毒!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照样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夜夜都有最嫩的女人伺候!何必留在这里受大周朝廷的鸟气?
这套说辞,嘎耶布在路上已经说了无数遍。
每一次重复,他的声音就多一分嘶哑,但语气却始终不变——那是属于政客的本能,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刻,也能面不改色地撒下弥天大谎。
也正是靠着这番充满诱惑的许诺,这几个亲信才强忍着绝望和疲惫,一路护送他走到了这里。
眼看着再翻过两座大雪山,就能进入吐蕃王庭定泽格玛所在的河谷平原,众人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那光芒微弱而颤抖,像是风中残烛,但至少它还在燃烧。
就在这时,前方崎岖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走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吐蕃牧民。他们大约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还赶着一二十头明显已经饿瘦了的牦牛。
这些牧民都是一些没有被部族征发参加“东征”的老弱,神情麻木且惊恐,仿佛刚从地狱里逃出来一般。
嘎耶布心中一动。
这些牧民是从定泽格玛方向来的,他们应该知道王庭的情况。
他立刻给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一名亲信快步上前,拦住了那群牧民的去路,用吐蕃语大声问道:喂!你们是哪个部落的?定泽格玛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大周的军队打过来?
那几个牧民被凶神恶煞的亲信吓了一跳。他们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身体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年长的老牧民抬起满是泪痕和冻疮的脸,声音颤抖地哭喊起来:没……没有大周的军队……但是……定泽格玛没了……全都没了啊!
你说什么?!
嘎耶布闻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揪住老牧民的衣领,厉声喝道:定泽格玛怎么了?你给本赞普说清楚!
老牧民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犹如乞丐般的男人,就是他们高高在上的摄政赞普。在他眼中,这个人只是一个比自己稍微干净一点的难民。
他只是惊恐地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说道:大约二十天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神出鬼没的魔鬼,见人就杀!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全城的数万人啊……全被杀光了!”
“连王宫被烧成了废墟,寺庙也塌了,满城都是死尸和血……之前,我们本想去王庭用换点青稞和盐巴,结果只看到一片废墟……全毁了,什么都没了啊!
老牧民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犹如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嘎耶布和几个亲信的心头。
那哭声中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不是因为失去生计,那太轻了。
而是因为失去了整个世界。
嘎耶布松开了手。
老牧民瘫倒在雪地里继续哭泣,而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赞普,此刻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没了……全没了?
他喃喃自语,双眼空洞地望着西方。
那里是定泽格玛的方向,是他好不容易才夺取的王庭,是他赖以东山再起的老巢!
他的宝库里,那些从江南世家那里收来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全都在定泽格玛的王宫地窖中!
他的军队,那些在黄龙隘战死溃散的十数万勇士,是吐蕃最后的有生力量。
而现在,王庭被毁,宝库化为灰烬,军队全军覆没。他什么都没有了。
那几个亲信面面相觑。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随后,这股绝望迅速转化为了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杀意。
他们看向嘎耶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着一位君主,而是看着一个满嘴谎言、断送了他们所有退路的骗子!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他们本可以在自己的部落中安然度日,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冰天雪地中逃亡。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脸上生疼。风声在山谷中呼啸,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在低吼。
几名亲信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原本的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饿狼般的凶残与贪婪。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手掌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腰间那沾满血污的弯刀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机在雪谷中弥漫,比寒风更冷。
然而,面对这几个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属下,嘎耶布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虽然狼狈,但毕竟是踏入地阶的高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真气虽然因为连日的逃亡和饥饿而消耗了不少,但应付这几个亲信绰绰有余。
但他并没有立刻拔出武器,而是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从一只丧家之犬变回了一头草原上的头狼。一股无形的真气威压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将周围的飞雪都震得微微一滞。
嘎耶布用那双阴鸷的眼睛
怎么?想杀我?杀了我,你们又能怎么样?拿着我身上这几件破衣服,去山里喂狼吗?
几名亲信被他地阶高手的气场一震,握刀的手不由得一僵。
眼中的杀意也随之凝滞了片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犹豫。
他们知道嘎耶布的强大,如果硬拼,他们未必能赢。
而且,更重要的是,嘎耶布说的是事实——杀了他,他们能得到什么?几件破衣服和一点值钱的细软?或者加上身边这两个骚娘们儿?
嘎耶布见状,语
你们这群蠢货,也不动脑子想想!王庭没了就没了!”
“这些年,江南那帮汉人世家给我送来的金银财帛、绫罗绸缎、军械粮草,难道全都放在定泽格玛吗?”
说到这里,嘎耶布故意顿了顿。
“别忘了,我在格日哈图的封地还有一座巨大的庄园!那里的地窖里,堆满了足够我们挥霍十辈子的财富!
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其中两个从格日哈图跟他出来的亲信,他们的家人还在封地。
他缓缓说道:而且,你们都是从封地跟着我出来的老人了。你们的妻儿老小,现在可都还在格日哈图的庄园里享福呢。”
“杀了我,你们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连老婆孩子也别想再见到了!
这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亲信们心头的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对财富的极度渴望。
恐惧是因为他们的未来——如果嘎耶布死了,那些住在格日哈图的家人会怎么样?自己走投无路又能怎么办呢?
渴望是因为格日哈图的宝库——那是他们听说过无数次,甚至有人亲眼见过的巨大财富。
扑通!扑通!
几名亲信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赞普息怒!赞普息怒啊!属下都是一时糊涂,被这几个该死的贱民吓破了胆,绝没有冒犯赞普的意思!我等愿誓死追随赞普,回格日哈图!
看着跪在脚下如狗一般摇尾乞怜的属下,嘎耶布心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但他知道,现在还需要这些炮灰护送自己走出这片风雪之地。没有他们,他不可能带着身后那两个蓬头垢面的姬妾,活着回到格日哈图的庄园。
于是,他脸上的冷酷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宽厚仁慈的虚伪面孔。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伸出双手准备去搀扶最前面的那名亲信:唉,本赞普知道你们也是一路担惊受怕,这不怪你们。
就在嘎耶布弯腰低头,双手即将触碰到亲信肩膀,整个人防备最为松懈的这瞬息之间!
异变陡生!
一直缩在嘎耶布身后,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个西域胡姬,突然动了。
她们原本涣散惊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
那不是正常人类的眼神——那是毒蛇的眼神,是杀手的眼神,是经过了无数训练和搏杀后刻入骨髓的杀意。
二女的身形犹如捕食的毒蛇般暴起,动作之快、之狠、之准,完全超出了之前床上玩物应有的范畴。
酒红色头发的姬妾——那个叫“卡伊娜”的女人,袖口中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柄淬着幽蓝毒芒的精钢匕首。
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手腕一翻,匕首化作一道致命的闪电,以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狠狠刺入了嘎耶布的后心!
那个位置是嘎耶布脊椎与心脏之间最脆弱的空隙,有着不断泵动血液的动脉。
卡伊娜选择这个角度,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心脏的位置——恰恰相反,她太知道了。
她选择这个角度,是为了报复!让嘎耶布这个拿她当作玩物肆意糟蹋了数年的蠢货,活着感受自己的死亡。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扎入内脏的沉闷声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那名金发胡姬也借着亲信们下跪低头的空档,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扬。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舞,但扬起的却不是花瓣,而是死亡。
嗖嗖嗖——!
数十枚细如牛毛、淬着剧毒的暗器同时射出!
那些暗器是用波斯特产的剧毒浸泡过的,见血封喉。它们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那几名亲信的后脑、咽喉和后心要害——每一个位置都是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
几名亲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他们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便如烂泥般瘫倒在雪地里。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瞬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紫色。
嘎耶布的双目圆睁,眼球因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而凸出,布满了血丝,像是两颗要从眼眶中弹出的血球。
他艰难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身后那个他曾经夜夜把玩、觉得柔弱无骨的胡姬。
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涌上喉咙的只有温热的鲜血。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防住了如狼似虎的亲信,却栽在了这两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玩物手里。
不——她们不是玩物!她们从来都不是!
她们是波斯人派来的卧底,是潜伏在他身边的毒蛇,是随时可以取走他性命的利刃!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她们,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被掌控的那个。
心脏被绞碎的剧痛和毒素的蔓延,瞬间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的真气和生机。
自己身上这恩师谢春城多年以来、精心培养的地阶修为,在浸入动脉血液的剧毒面前毫无用处。因为它顺着动脉直接侵入身体所有的脏腑,让血液凝固,让呼吸停止。
卡伊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嘎耶布那张扭曲的脸。
没有快意,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她手腕猛地一绞,让匕首在嘎耶布的胸腔内旋转了一圈,彻底绞断了他的心脉。随后,毫不留情地拔出了匕首。
噗——!
一股滚烫的鲜血从嘎耶布的后心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绽开的红梅。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妄图鲸吞巴蜀的吐蕃僭主,就这么不甘地倒在了雪地血泊之中。
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没了动静。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永远的死不瞑目。
那几个原本被嘎耶布一行人吓得瘫坐在地上的牧民,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屠杀吓得肝胆俱裂。
杀人啦!救命啊!
他们的尖叫声划破了山谷的寂静,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但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雪谷中,逃跑只是徒劳。
那杀死嘎耶布的卡伊娜,眼中杀机依旧未退。
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过几道冰冷的弧线,如砍瓜切菜般,轻易地割开了那几个无辜牧民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刀都是致命的,每一刀都是精准的。
鲜血飞溅。几具尸体接连倒下,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山谷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寒风依旧在呼啸,以及饿瘦的牦牛漠然看着一切,像是在为这些枉死的灵魂哀悼。
确认所有人都死透之后,那名金发姬妾才缓缓走到卡伊娜身边。
卡伊娜,现在怎么办?
她的声音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静的疑惑。作为职业杀手,杀完人之后,最重要的是善后。
卡伊娜在嘎耶布死不瞑目的脸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
那些血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珠,从刀刃上滑落嘎耶布本就不干净的脸上。
将匕首收回袖中后,卡伊娜目光冷漠地扫过嘎耶布死不瞑目的那具尸体。
直到此时,她的嘴角才露出冷笑。冷笑中带着胜利者才有的傲慢。
现在,吐蕃这些废物已经完全丧失了利用价值。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庆祝一场胜利。
十二万大军灰飞烟灭,王庭被毁,嘎耶布这蠢货也没了用处。”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现在已经入冬,高原上各部的存粮大多都已为了东征耗尽,应该很快就会陷入争夺口粮求生的相互攻伐。”
“咳!该死的汉人!该死的火器!咱们圣教和江南那些白痴在吐蕃的筹划,都已经完全失败了。
她顿了顿,有些愤懑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对财富的觊觎:不过嘛……嘎耶布这蠢货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们。”
“格日哈图那边的宝库里,可是有着江南世家输送了多年的海量财宝、粮食和布匹。这些东西,对咱们圣教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战略物资。
金发姬妾点了点头。她的金色发丝在寒
反正吐蕃这次东征元气尽丧,大周的军队未来肯定会趁机清剿报复。卡伊娜略一思考,声音中立刻透着争分夺秒的决断,我们立刻回西域!尽快通知圣教在西域的祆祠,让他们立刻派精锐人马,直入吐蕃腹地,赶在大周军队或者其他吐蕃部落之前,将格日哈图庄园里的东西全部带走!
至于庄园里剩下的那些吐蕃人……卡伊娜的眼神变得无比狠毒,透着一个杀手的职业操守,一个不留,全部杀光,绝不能留下任何线索,让人查到吐蕃之事和我们圣教有关!
金发姬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没有再多废话,熟练地蹲下身,在嘎耶布和几名亲信的尸体上快速搜罗了一番,将仅存的一点金银细软和代表嘎耶布身份的信物:一枚刻着吐蕃王庭徽记的铁牌、一封盖有江南世家印信的密函,悉数揣入怀中。
那些东西或许在路上不能吃用,但作为情报,它们一样价值连城。
随后,这两个看似柔弱的异国女人,毫不留恋地转过身,身形轻盈地没入了漫天风雪之中,脚步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空旷的山谷里,只留下嘎耶布一行人和那几个无辜牧民的尸骸,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们的血液已经凝固,他们的体温已经消散,他们的生命已经终结。
在这片被遗忘的荒野中,没有人会来埋葬他们。
不过好在吐蕃人崇尚天葬,秃鹫、野狼和马面熊会很乐意“帮助”他们,将他们的骸骨啃食消化,成为消逝在雪域高原上一堆再普通不过的累累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