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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 慕容世家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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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 慕容世家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腥气,一阵紧过一阵地吹拂在交州驶往安东府的客船甲板上。

当那艘巨大的蒸汽轮船喷吐着浓黑的煤烟,缓缓驶入安东港深水码头时,站在甲板上的粟明烛,以及庄学琴的四姐庄学慈、姐夫雍定山一家四口,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记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们此前所有的想象。

没有泥泞不堪的土路,没有低矮破旧的茅屋,更没有他们之前见过的那种江南水乡的婉约与陈旧。眼前是一个完全颠覆了他们认知、由直线与方块构成的奇迹之城。

宽阔平整的道路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白色,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硬化路面,即便马车疾驰其上也不会扬起半点尘土。

道路两旁,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一栋栋由水泥预制板搭建而成的小楼,虽然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之美,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规整与力量感。

最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镶嵌在墙体上的窗户——竟然全都是透明澄澈的玻璃!

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豪门世家,透明玻璃也是极其珍贵的物件,寻常富户连一块都未必能觅得,而在这里,竟然家家户户都用它来挡风遮雨!

这……这便是安东府?

白夷寨子里长大的雍定山咽了口唾沫,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这位在西南山野中长大的汉子,见过的最繁华的城池也不过是云州府城,而眼前这座港口城市的规模与气魄,已经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所能抵达的边界。

庄学慈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震撼。

这位在庄家四姐妹中以精明强干着称的女人,此刻站在甲板上,目光越过码头上的起重机和成排的仓库,落在远处那片整齐划一的职工住宅区上。

她转头看向自家八妹庄学琴,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热:八妹,你之前在家里说的那些……竟然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此前庄学琴在家里说得那些关于蒸汽机水泥玻璃的描述,她曾以为不过是小妹夸张的修辞,或是出了远门后为了安抚老父亲而编造的溢美之词。

如今亲眼所见,她才明白那些文字甚至不足以描绘这座城市的万分之一。

庄学琴骄傲地挺起胸膛,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她早已习惯了初来者这种目瞪口呆的表情——当初她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比四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笑道:四姐,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走吧,我先带你去见见咱们新生居的梁总管,把你们的入职和住处安顿下来。

她口中的梁总管,正是当今大周太后——梁淑仪。

如今她在安东府代管新生居的内务,实际上相当于你不在时的一把手。

这位曾经在深宫中运筹帷幄的女人,如今脱下了凤冠霞帔,换上了新生居统一的干练装束,将整个安东府的后勤与民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社长办公楼那间宽敞明亮、布置得简洁干练的办公室里,梁淑仪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如炬地打量着面前的庄学慈一家。

虽然脱下了繁复的宫装,换上了新生居统一的职业工装,但梁淑仪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威严,依然让庄学慈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博弈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不是任何华服美饰所能替代的。

庄学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她知道眼前这位女人在新生居的地位,整个安东府的内外事务都归她管。面对这样一位人物,她不敢有半分怠慢。

经过一番简短却直击要害的交谈,梁淑仪对庄学慈的精明强干十分满意。

这位太后在深宫中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女人有着不俗的管理才能和极强的亲和力——这正是新生居扩张过程中最需要的人才。

她当即拍板:庄四小姐确实是个人才。这样吧,学琴,你先带你四姐一家去职工家属区安排个两居室的套房。明日一早,直接带她去商务馆报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入职培训。

听到不仅有宽敞的住处,还能立刻得到重用,庄学慈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谢。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彩——在庄家时,庄学慈虽贵为四小姐,但上有老父亲庄无凡,下有众多兄弟,她的野心抱负始终被压抑在家族的框架之内。而在这里,她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展所长的机会。

一旁老实巴交的雍定山听得也是一阵激动,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走上前,憨厚地笑道:那个……梁总管,您看我有一把子力气,能不能也给安排个活计?我啥苦都能吃!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

在白夷寨子的那些年里,他靠的就是这把子力气才被头人父亲选中,入赘庄家,当了庄四小姐的丈夫。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本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然而,他话音刚落,庄学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压低声音怒骂道:你给我闭嘴!除了一膀子力气你还会什么?大字都不识几个,还想在新生居找活干?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嫌恶与恼怒却丝毫不加掩饰。

在庄学慈看来,丈夫的莽撞不仅让自己在梁太后面前丢了面子,更暴露了这家人缺乏教养的底色。她费尽心机才争取到的全新机会,绝不能因为丈夫的一时口快而打了折扣。

雍定山被妻子当众训斥,吓得缩了缩脖子,涨红了脸退到一旁,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他早已习惯了妻子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在庄家当赘婿的这十几年里,庄学慈就是靠着这种强势的性格撑起了整个家,而他则心甘情愿地扮演着那个只管出力的沉默角色。

庄学慈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梁淑仪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又冷着脸对丈夫吩咐:八妹早就跟我说过了,新生居这边规矩严,除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孤寡,根本没有仆役这一说。

她的语气十分霸道,仿佛在下达一道军令。

我既然是出来干一番事业的,家里的那些琐碎家务,还有照看两个丫头的事,就全交给你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到处乱跑惹事!

两个女儿躲在雍定山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那位端坐在办公桌后的笑眯眯的阿姨,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庄学琴见姐夫被训得可怜,心生不忍,刚想开口解释一句:四姐,其实咱们新生居有幼儿园和子弟校,孩子是可以去上学的。姐夫虽然不识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坐在办公桌后的梁淑仪微微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对她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意味。

庄学琴一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在社长办公楼呆了一年多,对这位“梁总管”的心思有着敏锐的直觉——梁淑仪不想让她插手这件事。

梁淑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在庄学慈和雍定山身上扫过。

作为曾经在深宫中筹谋算计、最终靠着自己女儿政变才母仪天下的女人,她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

一眼就看穿了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

庄学慈是个极具野心、控制欲极强的女人,而雍定山作为招赘的丈夫,早已习惯了这种女强男弱、被妻子全面压制的家庭地位。

既然这种平衡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而且庄学慈显然很享受这种主导权,她作为外人,根本没必要去好心办坏事,戳破这层窗户纸,破坏他们固有的家庭关系。

就按四小姐说的办吧。梁淑仪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上位者的威严,反正按道理一个职工只有两个家属可以领到饭票,不过学琴也算庄家人,多发张饭票给四小姐一家也不算什么。

算了,不谈这些了,先安顿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决定好一切的淡然。

庄学慈连忙再次道谢,拉着雍定山和两个女儿退出了办公室。

另一边,慕容莲并没有跟着去凑热闹。她对庄学慈的入职安排毫无兴趣——在她看来,那是新生居内部的事务,自有庄学琴回去给她这个四姐打理。

她带着粟明烛,径直穿过了新城区的繁华街道,走向旧城区的方向。

一路上,粟明烛跟在她身后,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水。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旁那些奇形怪状的设施: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烟,巨大的齿轮

这些景象对他而言如同天方夜谭,但他此刻没有心情细细打量。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面对的那个男人——慕容莲的父亲,慕容世家的家主,慕容洛。

下船之前,那个在云州城里雷厉风行、穿着露脐短打、甚至敢跟夷民土人拼酒的慕容女侠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换上了淡雅丝绸长裙、梳着精致发髻、眉宇间透着大家闺秀温婉气质的慕容家大小姐。

她甚至还细心地化了一点淡妆,将那股子山野间的飒爽之气收敛,只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种巨大的反差,不仅没让粟明烛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忐忑不安。

他从未见过慕容莲这副模样——在他印象中,她永远是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豪气干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江湖女子。

此刻的她,温婉得仿佛换了一个人,而这种变化,恰恰说明她对即将到来的这场有多么重视。

那个……慕容小姐……粟明烛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

慕容莲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你这身打扮……粟明烛的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盯着她裙摆的褶皱,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怎么?不好看吗?慕容莲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虽然穿着淑女的衣裳,但那股子骨子里的飒爽依旧若隐若。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利落与洒脱。

不……不是,很好看。粟明烛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她当然好看,好看到让他觉得更加配不上。

只是……只是你突然变得这么……这么端庄,我心里有点没底。你父亲……也就是慕容伯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很严厉?

粟明烛说到这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根本不敢直视慕容莲的眼睛。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古板、威严、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豪门世家家主的形象。

自己这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突然跟着人家大小姐回家,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看着粟明烛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慕容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街道上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回头张望。

瞧你那点出息。慕容莲白了他一眼,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粟明烛,双手叉腰,那种江湖女侠的气势又回来了。

放心吧,我爹他老人家……脾气好得很呢。只要你待会儿别吓得腿软就行。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但那语气中隐隐透着一股恶作剧的意味,让粟明烛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总觉得慕容莲在故意吓唬他,但又不敢确定。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了规整肃穆、充满现代气息的新生居新城和轰鸣不断的工业区。

当踏入安东府旧城的地界时,周围的建筑风格才渐渐恢复了粟明烛熟悉的青砖黑瓦。那些水泥方块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飞檐翘角的传统建筑,街面上也多了些用本地口音叫卖的小贩和挑担的行人。

直到此时,粟明烛才猛地注意到,之前在港口和新城道路旁看到的那些铺设在地面的两条平行铁棍,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和浓烈的白烟,一个庞然大物正沿着铁轨缓缓减速。

那是一个由钢铁铸造的漆黑怪物,车头喷吐着蒸汽,后面拖拽着长长的一串车厢,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旧城中心——巍峨的燕王府门前的一座站台上。

车门打开,形形色色的人从那长长的车厢里鱼贯而出,有穿着短打的工人,也有夹着公文包的办事员,还有提着竹篮的妇人。他们神色匆匆,仿佛对这种钢铁巨兽早已司空见惯。

粟明烛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个钢铁巨兽,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就是你之前在路上跟我提到过的……?

嗯哼,大惊小怪。慕容莲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散漫。

她在这座城市中长大,对这些新生居的造物早已习以为常。

这东西啊,最早就是社长搞出来的一个玩具,弄了个小车头拉着几个露天车斗,在湖边观光用的。当时我和我爹,还有燕王殿下,算是最早受邀乘坐的一批乘客。

她顿了顿,指着燕王府门前的站台继续说道:后来燕王殿下觉得此物神奇,运力又大,便让社长想办法,把铁轨从城南的新生居社区一路铺到了这燕王府门口,这才有了这座站台。

慕容莲转过头,看着粟明烛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滞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如果有兴趣,反正这车每天都有几班来回开往新生居和城北大营,等见过我父亲之后,我可以带你来坐坐。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嘴角一抹坏笑:丑话说在前头,这铁疙瘩跑起来虽然快,但也颠簸得很。包括我在内,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都吐得一塌糊涂。你这小身板,别抱太高期待。

被慕容莲这么一打岔,粟明烛猛地从对工业奇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从远去的火车上移开,重新落回慕容莲身上,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一想起即将面对那位传说中的慕容伯父,粟明烛刚刚升起的一点好奇心瞬间烟消云散,再次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沉默地低下了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糟糕透了——衣衫寒酸,满身风尘,连话都说不利索,拿什么去见人家的父亲?

慕容莲也不在乎他这副羞涩又紧张的模样,轻车熟路地绕过燕王府门前喧闹的火车站,径直走回了位于秋燕坊的慕容世家大宅。

大小姐回来了!

刚一走到那朱漆大门前,门口守卫的几个劲装汉子和仆役便立刻迎了上来,神态恭敬至极。他们训练有素的身手和锐利的目光,显示出慕容世家护院的水准都不低。

当他们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小姐身后竟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穷酸书生时,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但慕容世家规矩森严,大小姐的事情岂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多嘴的?

他们只是微微一怔,便迅速恢复了恭敬的姿态。

几个管事的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刻意回避了关于粟明烛的话题,嘘寒问暖道:大小姐这次南下滇黔,一路舟车劳顿,可是辛苦了。家主这几日正念叨您呢。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慕容莲懒得和这些仆役多费唇舌,随手打发了几句,该干嘛干嘛去,慕容世家这么大的家业,没必要为我一个人回来耽搁大伙做事。我爹在哪?

回大小姐,家主正在后院演武场。管事躬身答道。

慕容莲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跨过高高的门槛,领着粟明烛往里走。

而粟明烛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进大门,他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百年世家,钟鸣鼎食。

慕容世家作为安东府首屈一指的江湖豪门,家宅的规模简直大得离谱,竟然硬生生占了秋燕坊、硕实坊两个完整街区的地盘!

穿过前厅,走过回廊,绕过假山流水,粟明烛的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彰显着这个家族的雄厚底蕴。

雕梁画栋的屋檐下,悬挂着历代先祖的匾额;青石铺就的庭院中,种植着名贵的花木;随处可见的精悍护院,腰间佩刀,目光如炬。

这一切都让粟明烛心中暗自咋舌——这大宅的规模,甚至比他伯父、堂堂枼州粟家土司家主粟永仁的府邸,还要大上一整圈!

这一刻,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云州时,慕容莲调侃庄文学送给庄学琴的那些宝石时说的话。

她说那些宝石在慕容家的库房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当时大伙还以为她在吹牛。

如今站在这座大宅中,看着那些镶嵌在梁柱上的珠玉和墙壁上挂着的名贵字画,他终于明白,她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原来……她当时说

粟明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自己一个寄居在家族开设的秋风会馆里的落魄子弟,后来受了庄三爷和那位杨大哥恩惠,才勉强在云州城外的庄园当了个管事,能养活自己。

自己真的配得上这样的天之骄女吗?那位高高在上的慕容家主,看到自己这副寒酸样,会不会直接让人把自己乱棍打出去?

发什么呆呢?跟紧点。

慕容莲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但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哦……好,来了。粟明烛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慕容世家大宅的后院,占地极广,甚至专门辟出了一块铺着青石板的演武场。那演武场足可以跑马骑射,地面平整如镜,四周摆放着石锁、木桩等练功器具。

场边竖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此时,几个慕容家的子侄辈正赤着上身,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地打磨着筋骨。他们口中发出低沉的哼哈之声,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凌厉的劲风,显然都有着不俗的武功底子。

而在演武场边的一座八角凉亭里,慕容世家当代家主慕容洛,正悠闲地坐在石凳上。

与粟明烛脑海中那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武林豪强形象截然不同,慕容洛生得十分白净,面如冠玉,颌下留着三绺打理得极好的长须。

他身上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月白色暗纹长衫,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紫砂壶,神态从容,气度雍容。

若不是知道底细,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位家境殷实的斯文老爷,绝不会将他与那个为了女儿名誉,敢带着手下人杀上宇文世家,逼着家主宇文乞豆陵打断亲儿子腿的狠辣巨擘联系在一起。

慕容洛夫人早逝,膝下却只有慕容莲这一个宝贝女儿。后来虽纳了不少姬妾,却再无所出。

好在慕容家祖上有鲜卑血统,胡人世家风气开放,由女子继承家业、招赘夫婿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此他对慕容莲的培养可谓是不遗余力,倾注了全部心血。

从武功到心智,从家族管理到江湖交际,他手把手地将这个女儿培养成了慕容世家最合格的继承人。

家主,一名心腹管事快步走入凉亭,低声禀报道,大小姐回来了。

哦?莲儿这趟云州差事办得倒是利索。慕容洛微微一笑,正欲起身,却听管事欲言又止地补充了一句。

只是……大小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后生,看打扮是个没有武功底子的穷书生,皮肤黝黑,看着有些……有些拘谨。

慕容洛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女儿带了个男人回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心气极高,寻常世家公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他一直知道女儿心里惦记着新生居那位神秘莫测的杨社长,但如今那位杨社长早已贵为大周女帝的男皇后,女儿这门心思显然是彻底断了。

眼下突然带了个毫无背景的穷书生回来,多半是打算招赘了。

想到这里,慕容洛反倒释然了。

女儿看人的眼光很准,绝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团团转的无知少女。既然她肯把人带回安东府,带回这秋燕坊的慕容大宅,说明这黑瘦书生身上,定有让女儿看重的过人之处。

有点意思。慕容洛放下紫砂壶,用洁白的丝帕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吩咐道,让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慕容莲便领着粟明烛穿过了月亮门。

粟明烛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当他终于走进后院,目光越过演武场,落在凉亭里那个斯文儒雅的中年文士身上时,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那人的气质与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刻板,没有凶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

他坐在那里,温文尔雅得如同一位私塾先生,但粟明烛却本能地感觉到,在那副温润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爹,我回来了。

慕容莲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大步走进凉亭,毫不客气地端起慕容洛刚倒好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她的动作随意而自然,显然在家里从未受过拘束。

没规矩,慢点喝。

慕容洛宠溺地瞪了女儿一眼,随后目光越过慕容莲,平静地落在了站在凉亭外、手足无措的粟明烛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粟明烛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这轻飘飘的一眼看了个通透。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审视目光——不带恶意,却让人无所遁形。

这位是……慕容洛明知故问,语气平和。

他叫粟明烛,我在云州认识的。慕容莲放下茶杯,一把将粟明烛拉进凉亭,大大咧咧地介绍道,爹,他可是滇中枼州粟家土司的子弟,虽然是个旁支,但在算账和庶务上是一把好手。”

“我这次在云州能这么顺利,他帮了不少忙。我寻思着咱们家产业那么大,正好缺个账房总管,就把他带回来了。

慕容莲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给了粟明烛一个合理的身份掩护,又暗戳戳地点明了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她没有说他是自己的心上人,没有说他们在云州经历了什么,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将他摆在了最需要的位置上。

粟明烛被慕容莲这一拽,差点没站稳。

他慌忙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对着慕容洛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算口齿清晰:晚辈粟明烛,拜见慕容伯父。

慕容洛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端起紫砂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演武场上那些慕容家子弟也停下了动作,纷纷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这个黑瘦的外乡人。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慕容洛才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枼州粟家土司的子弟?跑到我慕容家来当账房?慕容洛似笑非笑地看着粟明烛,语气中透着一丝审视,年轻人,我慕容家的账,可不是那么好算的。算错了,可是要留下一只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武林巨擘的威严。那是属于武林宗师的自信与冷酷——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警告。

慕容洛那番充满威慑力的话音刚落,粟明烛还没来得及冒冷汗,一旁的慕容莲便毫不给面子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爹,您就别在这儿摆谱吓唬人了。慕容莲上前一步,将粟明烛挡在身后,撇了撇嘴说道,咱们家那几本破账,算错了还要留一只手?您当这是黑店呢?

要是慕容家的账目这么难算,规矩这么吓人,那我干脆回头去找梁总管,给他在新生居谋个差事算了。”

“人家新生居那边,待遇好得很,吃得好住得好,社长和梁总管也是讲道理的人,可不会动不动就砍人手脚。

慕容莲这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言论,不仅没有激怒慕容洛,反而让他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看着女儿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你这丫头,出去历练了一圈,脾气倒是一点没改,还学会拿新生居来压你爹了?

慕容洛指着女儿,摇了摇头,随后目光转向粟明烛,缓缓说道:罢了罢了,我慕容家家大业大,多一个账房吃饭,也不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那就先留下看看吧。

听到这话,粟明烛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被这对父女之间奇特的相处模式搞得有些发懵——父亲威严中带着宠溺,女儿撒娇中带着强势,两人之间的互动既不像寻常父女那般恭敬拘谨,也不像市井人家那般随意散漫,而是一种属于武林世家、带着江湖气息的亲密。

但身为读书人,骨子里的那点傲气还是逼着他站直了身子,从慕容莲身后走出来,对着慕容洛拱手正色道:伯父明鉴,晚辈虽然能力平平,武功低微,但自幼饱读诗书,人品可鉴。若能在府上谋得一份差事,定当尽心竭力,绝不会做那等中饱私囊、蝇营狗苟之事!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是他在家族中从未有过的勇气——在粟家,他永远是被欺辱的对象,永远只能低着头做人。

而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慕容世家,他又一次感到了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慕容洛眉头微挑,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害怕但依然敢于直言的瘦弱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正当他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时,演武场那边却传来了一阵不和谐的动静。

哟,莲妹,这趟出去大半年,带回来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还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谈什么人品?

伴随着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几个原本在演武场上练武的年轻汉子大步走了过来。

他们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汗水,肌肉虬结,步伐沉稳,显然都有着不俗的武功根基。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威猛,比粟明烛和慕容莲高出了一个头不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敌意。

此人正是慕容洛庶出大哥的儿子,慕容莲的堂兄——慕容罕。

他从小习武,天赋不俗,在慕容家的年轻一辈中算是佼佼者。

但他们这些这些子侄一直对伯父将准备家主之位传给自己堂妹一介女流耿耿于怀,认为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怎能执掌慕容世家这等豪门世家的基业?

慕容罕走到凉亭前,目光在粟明烛身上轻蔑地扫了一圈,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随后他冷笑着看向慕容莲:莲妹,你可是咱们慕容家未来的家主。这大半年来,你不在家好好练功,跑去南方瞎混,这武功怕是早就荒废了吧?

我看你带回来的这个小白脸,一阵风就能吹倒,以后真遇到事了,难道指望他来保护你,保护咱们慕容家?

他顿了顿,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挑衅道:正好,堂兄我最近武功略有精进。既然你回来了,不如咱们兄妹俩过几招?也让伯父看看,你这大半年来在外面,是不是光顾着和野男人谈情说爱,把咱们慕容家的祖传武功都给丢到脑后去了!

是啊是啊,莲妹,和罕哥过几招吧!

罕哥现在的【劲风刀法】可是已经练到第七层了,莲妹你可得小心点啊!

跟在慕容罕身后的几个堂兄弟也纷纷起哄,言辞间充满了挑衅。

很显然,他们对于慕容洛执意要将家主之位传给慕容莲,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怨气。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想在伯父面前给慕容莲一个下马威。

他们知道慕容莲武功不弱,但慕容罕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这一战,莲妹胜算不大。

届时,伯父碍于家族声誉,或许会重新考虑家主之位的归属。

粟明烛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当年,他的父亲粟永清去世后,家族里的那些堂兄弟,不也是像现在这样,借着切磋武艺的由头,变着法儿地欺辱他这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吗?

尤其是在他母亲也撒手人寰后,他在那个家里彻底失去了庇护,最终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伯父粟永仁打发到了云州的秋风会馆,在大哥粟文康那里寄人篱下。

大家族里的冷酷与倾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本以为离开了粟家,就能摆脱这种命运,却没想到在慕容世家,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而这一次,被针对的不是他,是那个在云州山野中杀伐决断、保护了他无数次的女人。

莲……莲姑娘……粟明烛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想要劝她不要冲动。

他深知这种背后的险恶用心:一旦上了场,对方绝不会手下留情,而慕容莲若是不应战,便会落下一个怯懦的名声,在家族中的地位将更加岌岌可危。

然而,慕容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没有像当年的粟明烛那样忍气吞声,也没有向凉亭里喝茶的父亲求助。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与狂野的光芒。

那种光芒,粟明烛在云州见过——那是她在面对土匪的刀锋时,在一掌拍死匪首时,在暴雨中策马狂奔时,才会流露出的狂热战意。

好啊!慕容莲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语气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正好,我在云州山里杀那些不长眼的土匪时,还没打过瘾呢。”

“那些废物太不经打,一掌就拍死了,弄得我浑身难受。既然罕大哥愿意屈尊和小妹对练,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罢,她连看都没看慕容罕一眼,径直转身走向了演武场旁边的练功室。

不过片刻功夫,当慕容莲再次走出来时,已经脱下了那身繁琐的襦裙,换上了一套干练的黑色练功服。

紧身的衣物将她常年习武锻炼出的完美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修长有力的双腿、不盈一握的蛮腰、线条流畅的手臂,以及那挺直的脊背,无不彰显着她作为顶级世家继承人的底蕴。

她随手将长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演武场中央,对着慕容罕勾了勾手指,眼神轻蔑至极。

来吧,罕大哥。让我看看,你这大半年在家里闭门造车,究竟练出了什么名堂。

凉亭里,慕容洛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没有看到演武场上的剑拔弩张。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慕容罕绝不是她的对手。

之所以不阻止这场比试,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让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亲眼看到,才能让他们彻底闭嘴。

而粟明烛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场中那道黑色的倩影。他的心跳如鼓,手心再次被汗水浸湿。

但这一次,他的紧张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那个站在演武场中央的女人,她的背影如此挺拔,如此自信,如此不可战胜。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配不上她。

但即便如此,他也想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她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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