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同富贵

气氛瞬间凝固，海风吹过码头，却带不起一丝暖意，只有咸腥和冰冷的对峙。

尔姆握着法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能感受到身后岛民们投来的、混合着恐惧与依赖的目光。

他知道欧曼说的是实话，抵抗带来的只会是毁灭。

那些随从巫师身上散发的气息，任何一个都比他这个所谓的“黑礁之触”要强大得多，那是在大陆经过系统训练和资源堆砌后才可能达到的层次。

去艾卡尔学习？

这个诱惑像毒药一样钻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年轻时梦寐以求的机会，是布尔斯群岛每一个巫师的终极梦想。

但代价呢？

是交出家乡的特产资源，是让岛上的年轻人去为一个陌生的、强硬的王朝效力，生死未卜

他看着欧曼，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过去的情谊，找到一点转寰的馀地。

但欧曼的眼神虽然复杂，深处的决心却冰冷如礁石。

“欧曼————”

尔姆的声音干涩。

“那深海黑藻，采摘极其危险，需要特定的潮汐和熟练的渔民————而且可遇不可求。

至于有资质的年轻人————群岛传承艰难，每一个苗子都————

“尔姆！”

欧曼再次打断，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我不是来和你讨价还价的！迪拉大人的命令必须执行！产量稀少就增加人手！

危险就想办法克服！至于年轻人————

能为永夜王朝效力，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他们摆脱这偏僻之地、追寻真正力量的最好途径！”

他向前一步，身后的随从巫师们也同时向前，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码头，让岛民们一阵骚动，几个孩子吓得哭出声来，又被大人慌忙捂住嘴。

“我现在就要岛上所有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具有巫师资质的人的名单！

同时，立刻组织人手，明天日出之前，我需要看到第一批品质合格的深海黑藻放在我的船上！”

欧曼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否则，我将视黑礁岛主动放弃归顺，一切后果自负！”

这是最后通谍。

“欧曼，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

尔姆的语气满是恳求，强行让这些人去采摘，那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看着面前的尔姆，欧曼的语气也是软了下来。

“尔姆，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们是兄弟！和我一起吧，只要你点头，强者之门就会向你打开！何必为了这些普通人眈误自己的前程呢？”

欧曼的话语像裹着蜜糖的毒刺，精准地刺入了尔姆内心最深的渴望与最痛的软肋。

兄弟之情、强者之路、艾卡尔的召唤————

这些词汇在尔姆脑中嗡嗡作响，与他身后那些渔民惊恐的面孔、孩子们压抑的哭声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看着欧曼，对方眼中那丝虚假的柔软和真实的急切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和心寒。

这不是商量，这是用情谊包装的威胁，是用前途进行的绑架。

尔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那双因为常年处理药材而有些粗糙的手，重新紧紧握住了法杖。

“欧曼。”

他的声音不再干涩，反而透出一种沉静下来的决绝。

“你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离开各自的岛屿，一起在各个岛之间闯荡了吗？”

欧曼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尔姆会提起这个：“当然是为了变得更强，为了————”

“是为了不被欺负！是为了让象我们一样出身小岛的人，能活得更有尊严！”

尔姆打断了他，声音提高，带着压抑的激动。

“而不是为了变成欺负别人的人！不是为了踩着乡亲们的尸骨去换什么狗屁前途！”

他法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炬地盯着欧曼：“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兄弟，你却要我抛下相信我、依赖我的乡邻，去给你那个什么迪拉大人当狗？

去逼着孩子们送死？这就是你从大陆学来的“强者之道”？！欧曼，你变了————”

尔姆的话语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欧曼的心上，也砸碎了刚刚升起的决绝气氛。

“我没有忘记，我的这条命是你救的！”

尔姆的话让欧曼的身体猛地一颤，紧握的法杖微微松动。

那些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惊涛骇浪中彼此扶持，面对海兽时尔姆将他推开自己却险些丧命，在贫瘠的岛屿上分食最后一块干粮，对着星空发誓要一起出人头地，不再让任何人看不起————

欧曼的眼睛泛红，死死盯着尔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当初我们闯荡群岛的时候，就是因为我们不是势力出身，处处被人看不起，那个时候记得我和你说的吗？

我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尔姆，这不是欺负乡亲，这是秩序！

是强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带来的必然！

只有顺应这个秩序，我们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站起来！”

他指着身后的船，指着那些躬敬的巫师：“看看现在！

我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呵斥的流浪学徒了！

我代表永夜王朝！我一句话可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这就是力量！这就是我们当初梦寐以求的！”

“而现在，我可以拉你一把！

我们可以一起站在更高处！

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你守着这个破岛，为了几株黑藻、几个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一级巫师的普通人，跟我在这里对峙！

值得吗？！”

欧曼的情绪激动，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射出，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种扭曲的证明欲。

他急切地想向尔姆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走的才是通往“出人头地”的正确道路0

尔姆怔怔地看着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的欧曼，看着他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狂热，心中的愤怒和决绝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哀。

“尔姆，不过是死些普通人罢了！当初，我们见过的死人少吗？”

欧曼这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尔姆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和幻想。

他眼中的激动和证明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是啊，死人。

他们见过太多死人了。

海难、争斗、资源匮乏、魔兽袭击————

在群岛挣扎求存的日子里，死亡如同影子般常见。

欧曼似乎已经彻底将那段岁月扭曲成了“优胜劣汰”的证明，并将这种冷酷视作了强大和成熟的标志。

尔姆看着欧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昔日的兄弟。

他不再试图争辩，不再感到悲哀，一种极致的冰凉从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所有情绪。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死死紧握住手中的法杖。

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曲，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他避开了欧曼那“理所当然”的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黑色海面，那里的海浪之下，就藏着那些可能让人送命的黑藻。

“你说得对。”

尔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

“死些普通人，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欧曼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你终于想通了”的满意神色，刚想开口嘉许几句，甚至拍拍尔姆的肩膀，畅想一下他弟二人在永夜王朝的前程。

但尔姆紧接着望过来的眼神，却让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悲哀、甚至愤怒，只剩下一种洗净铅华般的、磐石般的坚定。

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送死。”

尔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象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欧曼刚刚升起的满意，也清淅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摒息凝神的岛民耳中。

欧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渐渐转为错愕，继而涌上难以置信的怒火：“尔姆！你耍我？！你刚才————”

“我刚才说的是事实。”

尔姆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欧曼感到陌生的强硬。

“死些普通人，对永夜王朝，对你欧曼大人，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但对我尔姆，对黑礁岛，不行。”

他微微抬起手中的法杖，不再是攻击的姿态，却象是一种宣言：“他们是相信我，才留在这座岛上。他们把孩子的未来托付给我，希望我能在这片贫瘠的海域为他们找到一条生路。这份信任，比任何前途都重。”

他自光扫过欧曼身后那些气息强大的巫师，最终回到欧曼脸上：“欧曼，你选择了你的路，我不拦你。但我有我的路。黑礁岛，有黑礁岛的活法。”

“名单，我不会交。黑藻，现在不能采。如果你坚持要强制执行————”

尔姆顿了顿，法杖顶端那枚海兽晶核开始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身后那些原本徨恐的岛民，似乎也被他的坚定所感染，虽然害怕，却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声地站在他们的尔姆大人身后。

“————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看看永夜王朝得到的，是一个愿意合作的黑礁岛，还是一座充满仇恨和尸体的焦土。”

尔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死的意志，在海风中清淅地回荡。

他没有咆哮，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一个选择。

一个将皮球彻底踢回给欧曼的选择。

是冒着付出一定代价、甚至可能延误迪拉大人命令的风险强行镇压？

还是暂时退让，给予几天时间，换取一个可能更顺利的结果？

欧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尔姆，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尔姆如此顽固不化，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将自己性命和岛屿未来捆绑在一起的方式，来对抗王朝的命令！

他身后的随从巫师们也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征收和登记，不是屠岛。

如果对方首领真的以死相逼，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码头上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以及欧曼粗重的喘息声。

这一次，冰冷的对峙中，多了一份沉重的、源自守护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