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三天之约

码头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欧曼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又渐渐褪成一种难看的灰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尔姆的决绝，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以为凭借往昔情分和王朝威势，足以让尔姆屈服，甚至拉拢他成为自己在群岛事务上的得力助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尔姆会为了这些在他看来如同蝼蚁般的岛民，做到如此地步。

强行镇压？

迪拉大人确实需要黑藻，也需要人手。

但如果把事情闹大，导致黑礁岛激烈反抗，甚至尔姆真的死了，岛上陷入混乱，征收任务完不成，他在迪拉大人面前如何交代？

到时候，别说前往艾卡尔的机会，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欧曼太了解上位者的心思了，他们需要的是结果，是效率，而不是麻烦。

可如果就此退让————

欧曼看着尔姆那双平静却坚如磐石的眼睛，看着那些虽然恐惧却依然站在尔姆身后的岛民，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怒火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代表的是永夜王朝！

是即将统治整个布尔斯群岛的庞大势力！

竟然在一个偏僻小岛，被自己昔日的兄弟用性命威胁逼退？

这传出去，他欧曼将成为笑柄！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交战，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岛民们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目光在尔姆和欧曼之间来回移动。

“尔姆，你————不要逼我。”

欧曼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压抑。

他死死盯着尔姆，眼中交织着愤怒、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希望尔姆能看懂他的为难，希望尔姆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让双方都有个喘息的机会。

他不能退，至少不能退得那么难看。

但他也更不敢真的动手，将事情推向无法挽回的境地。

这句“不要逼我”，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他内心激烈斗争后，抛出的一个试探，一个希望尔姆能主动让步的祈求。

码头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尔姆身后的岛民们握紧了武器，紧张地看着尔姆的背影。

尔姆能感受到欧曼话语中那份真实的纠结和最后的一丝尤豫。

尔姆沉默着。

他看到了欧曼眼中的复杂情绪，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如果他此刻强硬到底，欧曼很可能被彻底激怒，不顾后果地动手。

如果他稍微退一步，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平安，但代价可能是更多的妥协和屈辱。

时间仿佛再次放慢。

海风卷着咸腥味拂过，吹动尔姆花白的发丝。

他握着法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最终，尔姆微微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幅度。

他没有完全退让，但也不再是那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态。

“欧曼。”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几分剑拔弩张。

“潮汐不等人，这是海的规律，强行违背，只会徒增伤亡，对王朝的任务也无益。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下一次退潮，我亲自带人去采黑藻，尽量满足王朝的须求。”

他避开了名单的问题，只针对黑藻采摘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合情合理的方案。

这既坚持了原则，又展现了一定的合作姿态。

欧曼死死盯着尔姆，胸膛依旧起伏，但尔姆的回应显然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下的台阶。

虽然没能立刻拿到名单和黑藻，但尔姆承认了王朝的权威，并给出了具体的时间表，这总比彻底闹僵要好。

“————好！”

欧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三天！尔姆，记住你说的话！三天后，若再见不到我要的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意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狠狠瞪了尔姆一眼，又扫过那些紧张的岛民，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孔记住。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随从们低吼道：“我们走！三天后再来！”

黑色的大船再次起航，缓缓驶离黑礁岛码头。

大船的黑色帆影终于消失在海平面之下，码头上凝固般的紧张空气仿佛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馀生的虚脱和更深的沉寂。

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有人开始低声啜泣，那是高度紧张后情绪的自然宣泄。

然而，尔姆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惊魂未定、写满依赖和询问的脸。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粗糙的码头上，象一根支撑着这片天地的脊梁。

“大家都看到了。”

尔姆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力量。

“永夜王朝的船，还会再来。三天，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人群骚动起来，不安象水面的涟漪般扩散。

“长老，三天后我们真的要去采黑藻吗？那名单————”

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黑藻要采。”

尔姆的目光扫过众人。

“但不是按照他们的方式，不是用我们的命去填。

潮汐的规律，我们比他们懂。

三天后的退潮，是我们最熟悉的那片暗礁露出水面的时间，风险最小。”

他顿了顿，法杖轻轻顿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但名单，不会给。”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上了名单，就是永夜王朝的奴工，再也回不来了。我们黑礁岛的人，可以为了生存劳作，但不能失去自由，变成蝼蚁。”

“可是————欧曼大人，他三天后要是见不到名单，会不会————”

一位老妇人忧心忡忡地说，她经历过太多的苦难，深知强权的可怕。

提到欧曼，尔姆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

“欧曼有他的难处，王朝的任务压着他，他不敢让岛上大乱，所以才接受了这三天的缓冲。但这缓冲期，不是让我们坐以待毙的。”

他抬起头，望向岛屿深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黝黑险峻的礁石山林。

“三天时间，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组织最能干的水手和采藻人，准备好工具，三天后，由我带领，用最安全高效的方法，尽可能多地采集黑藻。

这不是向王朝屈服，这是用我们的智慧和劳动，换取喘息的机会，也是证明我们价值的方式。

没有我们，他们拿不到足够的黑藻。”

“第二，老人、妇女和孩子，开始悄悄向岛后的鹰嘴涧转移。那里地势险要，山洞密布，易于躲藏。

把粮食和淡水也分批运过去。

万一————万一三天后谈判破裂，欧曼撕破脸皮，我们要保证岛上血脉不绝。”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一股悲壮的气氛弥漫开来。

这意味着尔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三————”

尔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决绝。

“派两条最快的小船，趁着夜色出发。

一条去北边的灰岩岛，找老族长哈克；一条绕道去南边的白沙湾，找他们的渔会首领。

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们永夜王朝的手已经伸到了黑礁岛。

欧曼代表的不是他个人，是王朝对整个布尔斯群岛的野心。

今天是我们，明天就是他们。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否则，群岛再无宁日！”

岛民们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和迷茫，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光。

尔姆没有带领他们盲目地硬拼，也没有卑躬屈膝地屈服，而是指出了一条清淅、艰难却充满尊严的道路：

备战、转移、求援。

这是在绝境中，一位真正领袖所能做出的最理智、也最勇敢的决择。

“听长老的！”人群中有人喊道。“对！我们听您的！”“准备起来！不能等死！”

人群开始行动起来，虽然脚步依然沉重，但有了方向。

码头上很快只剩下尔姆和几位岛上的内核人物。

海风渐凉，吹动着尔姆花白的鬓发。

他望着忙碌起来的人群，又望向暮色四合、暗流汹涌的大海。

三天。

这三天，将决定黑礁岛的命运，也可能影响整个布尔斯群岛的未来。

他不仅是在与欧曼周旋，更是在与那个庞大的永夜王朝，进行一场力量悬殊的博弈。

而此刻，在远离黑礁岛的黑色大船上，欧曼站在船舷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回想尔姆最后那平静却坚毅的眼神，心中那股屈辱感和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强烈。

“尔姆————我的好兄弟————”

欧曼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船舷。

“你给了我三天时间，是缓兵之计吗？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转身，对身后的心腹低声吩咐：“立刻放出信鸥，将这里的情况简要禀报迪拉大人。同时，让船队在黑礁岛外围海域游弋，给我盯紧了，一只鸟飞出去都要给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这三天，他尔姆能玩出什么花样！”

风暴，并未远离，只是在海天之间悄然蕴酿。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