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家人等你

丑时的皇城，静得可怕。

那种静不是安详，是死寂。

连风都停了，连虫都不敢叫。

宫墙上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天边一道流光缓缓飞来，不快，甚至有些悠闲。

楚天辰骑着水静姝化成的螭龙，慢悠悠地来到皇城上方。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下方那片熟悉的宫殿群上。

清心殿、少傅府、文思殿，每一座殿宇他都能叫出名字，每一个角落他都走过。

但今夜，这片他熟悉的土地，变得陌生了。

龙日天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目光空洞。

楚天辰的肩头，停着一只鸟。

正是寒焱冰焰。

它并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楚天辰，只是在京城外围一圈又一圈地飞。

它不知道该往东还是往西，不知道该往南还是往北。

直到它看到东北方向有些光迹，像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的尾巴，它这才振翅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它将南宫梦的嘱咐带给了楚天辰。

鸟不会说话，但它与南宫梦心意相通，南宫梦的焦急、担忧、恐惧，全都通过这小小的生灵传递到了楚天辰的心里。

不要回来。

回来危险。

这是南宫梦让它带的话。

不要回来，外面危险，他们要害你。

楚天辰坐在螭龙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卫一跟踪了自己。

自己化魔那一幕，他肯定是看到了。

但南宫梦在内，他在外。

他在她那里，最能感受到温暖。

这也是他愿意将自己施展涅盘重生法复制的那个养魂玉放在她那里的原因。

他怎么可能离开？

但他心里也有了大概的准备，今晚这一关，不好过。

螭龙落在清心殿前的空旷地带，龙爪触地的瞬间，身形迅速缩小，化作水静姝的模样。

她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扭动胳膊、扭腰、踢腿，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被骑了这么久，身体都僵硬了。

楚天辰没有回府。

他落在清心殿前，身后是龙日天，另一侧是水静姝。

他的目光落在清心殿的方向。

殿内灯火通明，殿门敞开。

“陛下，快来看看，臣抓了个妖帝！”他开口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扫视着清心殿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殿内，人影晃动。

卫一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元道人。

看到一元道人，楚天辰倒是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今晚要对付的是卫一和卫六等黑衣卫，没想到连这位老道都请来了。

看来卫一这次是铁了心，要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赌桌上。

楚天辰的目光扫过二人，又扫向殿内。

女帝独孤行没有出来。

殿门敞开着，他能看到御案后的那道身影，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不是她不想动，是卫一的威压控住了她，不让她动。

楚天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卫一在台阶上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天辰。

他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我们的大将军，今夜去哪儿了？”

楚天辰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去杀个人。”

“好，坦诚。”卫一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来，“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自废魔功，恢复人族修为。老夫愿意以性命担保，保你一世荣华，妻儿老小，平安顺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目光直视楚天辰，没有闪躲。

他是真心想救楚天辰。

当然，如果楚天辰还愿意被救的话。

楚天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卫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二，不想废除魔功，那就必须接受朝廷监管。体内打入锁魔印，一旦失控——”他顿了顿，“自求多福。”

楚天辰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给的选择？”他问。

他只想知道独孤行对他的态度。

在他和卫一之间，她站谁。

卫一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卫一的声音低了几分：“楚大将军，你也不用猜。这是老夫的决定。陛下她不会见你，她也见不了你。”

楚天辰看着卫一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他看懂了。

眼前这一切，都是卫一的谋划。

独孤行被架空了，她坐在御案后面，但说了不算。

楚天辰的声音忽然拔高：“大胆卫一，你竟然敢围困皇上，你这是想谋反？”

他并不知道卫一的真实身份。

但今夜，他的所作所为，与反贼何异？

卫一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楚天辰形容不上来，但听着很不舒服。

像是一个长辈看着不懂事的晚辈在胡闹，无奈又好笑。

“老夫谋反？”卫一收了笑，目光如刀，“老夫反不反，还不需要你这毛头小子置喙。”

楚天辰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自信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这座皇朝，是他家的。

他说反就反，说不反就不反，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卫一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卫一的声音沉了下来：“要说反，你可是真真正正地在参与谋反。”

话音落下，一旁的文思殿殿门忽然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卫二十八带着四名黑衣卫，押解着两个女子从殿内走了出来。

风凌雪。

梅三娘。

两人的双手被绳索捆着，衣衫上沾着尘土。

风凌雪的脸色苍白，但目光还算镇定。

梅三娘的脸色更差，嘴唇在微微发抖。

听到“谋反”二字，梅三娘忍不住了。

她挣扎着想要上前，被身后的黑衣卫死死按住。

她冲着清心殿的方向喊道：“陛下，我等是良民哇！正经的生意人！什么谋反？我们连谋反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卫一没有看她，只是冷笑了一声。

“风凌长夜终破晓，东方既白露华浓。”

他缓缓念出这两句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梅三娘的心上。

“你们姬家老祖的诗，还想不认吗？”

梅三娘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像自己的谎言被当众戳破。

楚天辰站在广场上，看着这一切，心中翻涌起无数个念头。

他原本只知风凌雪等人是前朝遗民，知道她们身世特殊，知道她们隐姓埋名藏在京城。

但他不知道她们真正的名讳，只知道她们姓姬。

前朝皇室的姓。

“姬雪？姬羽？”他喃喃自语。

风凌雪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楚天辰没有再看她。

他转向卫一，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这是栽赃陷害，这是皇家的生意，你不是不知道。难道皇帝也参与谋反？”

卫一没有说话。

这些琐碎他不想纠缠。

风凌雪和梅三娘却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们只知道人间仙境的幕后东家是楚天辰，每个月按时交账，从不过问其他。

她们以为楚天辰就是那个“上面的人”。

现在她们才知道，楚天辰也只是跑腿的。皇帝才是真正的东家。

风凌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卫一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他直入主题，目光如刀，盯着楚天辰。

“怎么样？你怎么选？”

他的声音放缓了，放柔了，像一个长辈在劝一个迷途的晚辈。

“老夫建议你还是自废魔功。要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人还等着你团聚。”

他故意提起南宫梦，故意提起“一家人”，让楚天辰投鼠忌器。

你总该在乎你的女人吧？

总该在乎你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