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澄澈

“你在做甚？”独孤铭看着江无仇，蓦然道。但只见他的瞳孔放大，无限制扩大，惊恐的凝着前方栅栏精致的雕花印影，不曾止歇地胡乱的砍着什么东西，那几尽疯狂的剑法——

直到原本的檀木雕，化作土灰，被轻风一扬，阵阵如烟般随风四散。

他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为甚，方才的景象却让他忆起多年前的惨景。那样凄厉的惨变，那样深重罪孽……

“只有黑暗才能解脱么？”江无仇蓦然喃喃。

独孤铭一时哑然无言，良久：“这是我们必须走的路，万不能回头。”

江无仇眼中闪着悲凉的光：“我知道。”

忽然，独孤铭听见了什么动静，抽影回头，看向榻上方醒来便四处张望的女子。

“我先走了。”他轻拍了拍青衣少年的肩。于是在下一刻，便“嗖”的跃出窗，瞬时隐入丛林中，消失不见。

这便是所谓武功。拥有一些东西便要拿另一些东西去做对等的交换。

这便是所谓江湖。飘渺虚幻、苍茫寂静、刀光剑影、血污狼藉，将一切一切全部换作武道，它成就一些人，又毁灭一些人。

杀戮是这冰冷江湖的唯一生存法则。

要强，则交换的是人的本性！

而一直令人们所追逐的又是什么？

真的是力量吗？

（十三）

“待采裳复元后再继续前行吧。只是去洛阳少则两三个月，不知采裳是否经受得起这样的车马劳顿。”江无仇叹了口气，道。

“人家最讨厌身娇肉贵什么的了啦，哼，保护的”白道抿着嘴笑起。

“采裳她……真的无事吗？”这次黑武没有顾及白道的娘娘腔，而是自顾自问道。

“嗯”江无仇有些心不在焉浅答。

“少爷如何会无故去待一个人好？白道，你说……”黑武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你还在想那件事啊，别浪费力气了，采裳是咱的挡箭牌，这件事少爷比谁都清楚，那次家族惨灭少爷可是比谁都恨听雪楼。采裳又那么像她，又怎可能的呢？”白道一本正经答。

黑武沉默了下去——

那日，当他与白道齐齐被点了穴，只见白道默默沉头，仿佛看到什么不愿看到的，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意识到了什么，便顺眼去——

落花簌簌，朦胧间看见一个长衣男子，并膝跪地，紧紧抓住乱花中的那一抹绯红。

长袍翻旋，如轻烟细雾飘渺。

那个青衣的少主怔怔看着采裳，眼眸中有似柔水般深情。在脉脉斜晖中，他的眼中，就只有她。

自己伸手想触碰那景却在霎那间幻做灰尘，烟消云散。

有什么将她阻隔在外……那世界只属于他们，自己自然是不可插足的吧？

那夕阳如血，血色残阳中便自己永远逾越不了的鸿沟。

（十四）

“我们什么时候走？洛阳还有很远。”一个微弱的女声问道。

“等你身体好点再走吧。”江无仇笑了笑。

“你的手如何了？”采裳疲惫的睁开眼，看着江无仇那只以纱布紧裹的手。

江无仇低头不语，良久抬首：“为何救我，你明知道我在利用你。”

“不知道。”采裳声音低了下去，陡然，她凝着江无仇，眼中有微波荡开，清澈明亮：“但是，这样的事就算再发生一次，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江无仇怔了怔，痴痴地看着采裳的双眸——明澈得仿佛能直直看到内心的单纯，不容一丝污痕。他看着她，心中蓦然有一种久违的温暖——陡然间，他对这个女子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是舒靖容，尽管由种种方面都像沉过忘川之水，尽管她们那样相像！但若是踏入江湖的人，不管忘记与记得，又怎会有如此澄澈的眼睛与如此洁净的心境？

“采裳。”江无仇唤了她一声。经过那事，他的心已因什么所变幻，那样的悸动，让他这个背负太多的少公子竟不明白自己心思所想：“我教你武功吧，像这样被人追杀的日子日后定不会少，你有不会武功，我怕……”

“不要。”采裳斩钉截铁答道。

“为什么？”

采裳心无邪，透彻纯净，向来通达事理，但她此时却不由分说拒绝。顿了顿，有些神伤的：“我以为……你会一直守护我。”

江无仇一时语塞。心却更加猛烈的跳起。

夕阳中传来几声鸿鹄之声飘荡在天际。

江无仇喃喃复又自顾自的说下去：“复仇会很危险，你什么也不会凭借一张像她的脸，日后……”到“日后”二字便再未说下去。

是啊，明知听雪楼是无法挑战的神袛却还硬要教她武功做垂死的徒劳挣扎。明知没有日后，就算是万一希望也渺茫。

这样最的战争是一场真正的赌注，赌的便是他江无仇的一切。但如是真的获胜，胜利品又是什么——心灵的解脱？

殊不知失去的却是一生！

一生的所有罢。包括人能拥有的幸福。

“我教你武功，你有力自保也不会成为我们的拖累。想必你也不愿如此。”江无仇将自己从那样复杂的情感中拔出，目光更是复杂无比。

“原来是这样……”采裳目光黯淡了下去。她顿了顿：“那么，我要学武。——我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我不要让每个人因为我受到伤害。”

转念一想，在他们之中，若采裳真的会武功，也会使复仇更进一步。在听雪楼之前抢先找到那个东西还可以获得主动权——

“我必定传武于你，但之前你必须拥有那柄剑。”江无仇缓道。

“剑？”采裳不知习武还要佩剑这个说法。

“不，那柄剑不是凡俗之物。”他忽又道：“血薇，好杀，妨主，凡持此剑者，堪称为魔。”

清风拂来，她却感觉山崩地裂，火山喷涌，黄沙漫漫，黑雾浓浓，将她拖向海潮漩涡！

心微微一怔——

“啊！”采裳捂住头，尖叫。

“怎么了？”江无仇抢身上前护住采裳。

采裳面色如纸，冷汗涔涔，胸口起起伏伏不得平静。

“你不是她。”江无仇喃喃复又道：“血薇虽是魔剑，因持它者皆会成魔。魔剑由人定，由心定，所以你放心，你不会成魔。”

“为什么？”采裳疑惑。

“因为你纯洁善良，不是她。”江无仇忽远眺向天际。

评血薇剑还有一句话——凡持此剑者，都要不得善终。

他终究不忍心告诉她。

方才是什么感觉？那样熟悉，仿佛相识已久。

那难道是共鸣吗？——人与剑的灵气，初见闻便可以产生共鸣吗？

“据可靠消息，血薇近日出现在平县一带。”白道虽不知少爷为何要浪费时日去寻找失迹已久的血薇剑，但也尽心尽力的查到了资料。

“嗯，那我们便向那去吧！”江无仇道。

“不”采裳插道，她缓缓合上双目，用心探知着什么：“血薇剑尚在平县以东的地方——那是……”停顿了一刻，刹时忽道：“淮浄！”采裳指着地图上的标记。

血薇仅是俗人听间，但唯她能探测出剑的方位！

这真是的她是第一次见闻血薇么？！

真是骇人听闻！

出乎意料的，江无仇分外相信采裳：“那我们先去淮浄为采裳找到血薇剑，再到洛阳。”

“只是淮浄尚远，采裳先行又负了伤，想定落下病根，受得住这样劳苦之行吗？”黑武问。

采裳目色深远，望着的却是身前的青衣男子，道：“没事，我不要紧，只是要拖累你们了。”

可那青衣男子听见方才的话，按捺了许久冷漠的心，强烈的震动了起来。

他的目光忽然闪动：的确，还是因为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