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接蹱

（二十九）

清晨深林中

正直清晨，林中寒露轻覆，云雾弥绕，安静诡异，一切若有若无，都沉浸在觉晓之中。

采裳脸着面纱，独自抄着用麻布裹好的血薇剑，匆匆而过。

报仇，这两个字眼如冰冷的海水一般，浸过她的心，她的眼，之后，慢慢将她吞噬。

全是血，全是伤疤，全是泪，暴露在外，却又悄然愈合。最后涅出满满的恨。

她为了那个人，愿意承受一切，包括为复仇而活着。

这些事，就由她去作个了结。

——

“独自一人么？”

天际外传来一个男声，飘渺惶惚得无法言物。

转即，采裳眼中是冷漠与锋利的光芒，她冷冷道：“是你们？！”这些个字眼从她的牙缝挤出，充满仇恨与蔑视。

她带着鄙视的口吻，忽又道：“你们就是杀死江无仇的凶手吧。”

“什么‘江无仇’？说实话，听不懂。不过……血薇剑……”

“你们和当时那些白衣人有同样的腥臭味。至于血薇剑……”采裳面纱后的双眼更加犀利：“你认为我会怎样？”

“无须与你废话，我跟踪你许久了，就是在等一个你绝对再次逃不掉的机会，确保万无一失——”只见白衣从林中某处飘下。优美的弧线落下，如鹅毛轻薄。

功力，内力都显然是一收再收了的，却还是隐隐透出，可见此人武功非凡。

采裳抬起头，蓦然笑了起来：“杀了我，踩着我的尸体得到。”

那男子亦是浅浅的笑着。拥有如此实力的，应是那些白衣人之中，功绩最为突出的人吧。倏忽，白影变化得十分虚无缥缈，四处幻踪，迅速而来。他如点膝般的眼眸在她的眼前随之扩大开来。

采裳她不会忘了自己还不会武功？连一个武功都不会的人，如何战起面前这个武功非凡的人？难道单凭着她拔出血薇剑的实力，还有手中的血薇吗？

采裳紧紧抓住了血薇剑，手包成拳，指甲深深陷入肌肤，渗出密密的汗沁。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步步后退，反身跌跌撞撞向树林深处跑去。那时，便有风驰电掣的冷森之气从后方追来。

被这样敌手追杀，采裳却一滴眼泪也没掉，倔强的坚持心中的执念。

宁死也不会将这柄血薇交给他人——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东西，他的性命是自己的一切！

采裳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

青色的衣衫任风飘扬。那如老者般苍凉孤单的背影。

那个青衣男子在那个染血的夕阳下重重倒下。鲜红色的血浸满了他青色的衣襟。

他俊朗似剑的眉眼，仿佛拥有太阳般的温暖，在黑夜之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而此时，那个身影却在时间的消磨中一点点模糊。

“快逃——”

“唰——”

身边蓦然响起熟悉的呼声，接踵的是刀与刀之间碰擦的声响。风啸声扫过她的耳畔，剑与刀飞舞狂削，几乎看不见人影。

黑武白道？

但是……

“采裳，快逃呀——”

她循声望去，一个女子从天边转旋掠下。

颜如玉？

“采裳，快走！”颜如玉拉起采裳。

“不——我就算死也要与他同归与尽！我要报仇！”采裳终于失控尖叫。

“啪——”

干脆的耳光振彻了采裳的心。

“这一掌，是打醒你！”颜如玉声线颤抖，“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自以为杀了这个人就是报仇吗？你以为报仇后就能解脱吗？我比你更了解江无仇这个人！你以为只有你在关心他吗？你能远离江湖才是他最大的愿望！”颜如玉撕吼道。

风拂起颜如玉的长发，丝缕如烟，拢在采裳的脸上。近在直咫尺的颜如玉，却似遥远得在天的另一边。

这是她从未展现的一面。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念记那个死去的亡魂。

“那你怎么办？”采裳回过神来，讷讷道。

“黑武迎战，恐怕他体力就要不支，这次的那个人，敢独自暗杀就说明武力十分高，我会留下来与他一起接战，你快走吧！顺道过去，就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你的生命了，白道就在前一百米处接你。”

“不！”采裳拉住颜如玉撕嚎，看着与那个白衣人厮打的江无仇，毫不犹豫的拒绝。

颜如玉嘴轻往上勾，似乎早已想到是这样的答案，蓦然拔剑向她挥来，地面一个雪亮的弧线，此招费力过深，显然是逼出了内力的，威压冲力将她震飞出不见。

颜如玉这才单膝点地，配剑支撑，如大口喘起气来，额上细密的汗珠一滴滴渗入泥土。

她忽拔剑，转身。

那边还有激斗，显然，那个白衣人想脱身，可被黑武不顾一切死死抵住，以身躯阻隔。

颜如玉看得出残影之中的那个灰影每一招一式都使出了全力，简直不是用纯粹的武学在战斗。而是在用生命。

忽然，她转过锃亮的剑光中，闪出决死的绝响。向前，奋不顾身去。

褪却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潮涌而来。

——

他在最初时，问了她一个问题：“颜如玉你为了什么加入我们啊。”

那是白道。

是啊，为了什么呢？她也多次反复问自己。

仅仅因为他们救了她？

不是。可又到底为了什么呢？

是那个样貌清俊，外表玩世不恭与阴柔，可实质正气凛然，阳刚似火的那个黄衣少年？

江无仇曾说她不懂，不明白。

但在他谈笑不羁，与她斗嘴时。到这时，才总算明白。

又开始相信爱情。

那个白衣男子举剑猛然斩来，剑在他的手中闪出耀眼的光芒，锐气不减半分。然而体力透支的灰影仍闪忽不停，不吝停歇。黑武从后攻击，颜如玉引开面前这个男子的注意力。

但无论怎样避闪，总是逃不过他，总是没有机会。

都是徒劳，浪费体力。

但是，体力与时间，正是他们唯一能拿出去拼搏的东西。

一定要争取充足的时间让采裳安全与白道会合。

颜如玉一味躲闪而不攻击，于是那个武力高强的白衣男子便成为主攻，更加不利。但黑武的行动逐渐缓慢，体力耗尽，连举剑的都再不能。

拼死的决斗，无可避免。

颜如玉一咬牙，“嗖”的穿过身去，在剑光下护住倒地不起的黑武。蓦然间举起手中的剑，一剑平削，呼啸而过。

地面击起强波，“轰轰——”泥土块随即击翻，树木拔根而起，地面开裂，山摇欲坠，一片尘烟。

“白费力气！”沙尘中的白影带着几分嘲讽。

颜如玉盘跪着，手上一道道鲜明的血疤尚还流血：“用剑，与我讲话！”在那瞬间，便持剑横握劈去。而她掠过的地方，却是一道道殷红的血。

霎那间，白影一过。

对方在瞬间消失不见，颜如玉身形一滞。转即意识到什么，旋身掠去，扫过一片林木化为灰烬。

那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在颜如玉的上方出现，负手持剑，甚为轻松。

但在下一秒，那个不动分毫的儒雅男子眼色大变，顿时闪出凌厉的杀气，他一剑冲下，正中颜如玉头顶！

颜如玉忙向上一顶，然而手中的剑却受到了巨大的重力，连手也不由肌肉绷紧而颤抖起来。而那白衣男子只是面带微笑，但眼神却令人直哆嗦。

他的眼睛是不笑的！

一股寒气近面逼来，颜如玉横抵着的剑身愈来愈重，那人整个搭在她剑身，由手腕来承受这股力显然不够，但是一放手，那柄剑将直直劈下，到时采裳也会……

“啪——”

颜如玉蓦然听见什么……是什么声音？

“啪——”

接连又碎响一次。

这声音仿佛从……从剑身传来！

细长的剑身蓦然间由那个人所攻击处显出一道道裂痕——

再无任何机会！

“啪——”

白衣男子将剑完全压制——

颜如玉要紧牙，仍然没有动摇，死死抵住。那一刹时，却是如一生一世，漫长的不可言表。

“啪啪啪！”剑的碎片，唰唰唰地向她飞来，闪着清光的利片，映出她绝望的眼神，刮破她的白皙的肌肤，片片入骨。

鲜血飞溅——

热血顺流，滴滴渗入土壤。

颜如玉手中残破的剑柄随即冲破束缚向外飞去。

断剑俯冲而下，插在离她几米之处。

“哈，哈哈哈哈哈——”

倏忽，颜如玉自顾自的肆意笑了起来，但笑得生硬，眼里仿佛有冬日极地中浮动的碎冰，令人发颤。

那人忽然察觉到，剑光一闪，空气之中就有什么荡漾开来，以内力反阻，以气相逼，在半空便形成一道屏障，拦截颜如玉的快剑。

然而颜如玉全然不顾，抽出腰间的匕首，转瞬间刺去，那匕首在尘埃中飞快的穿棱，比直向前冲，破土而去。

“嗖——嗖”

然而匕首在刺及那道屏障的瞬间却被反弹过来，颜如玉听见利器刺破空间的长啸，仿佛知晓什么，瞬间确定方位，瞥了一眼倒地的黑武，忙一脚反勾，贴地一旋，快步流星，借剑波直面迎上，在剑要刺向黑武的刹那间及时赶到。

“哧——”

那匕首穿心而过，一石二鸟，连颜如玉带黑武笔直穿起。

颜如玉一时惊怔，讷讷的看着胸口的利器，一口血喷出，染红了衣襟。

此时，尘埃终落定。

看着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男子，颜如玉反倒笑了起来：“她已经走了，你的目的达不到了。”

“不为然，就凭她？先解决掉你们，省得碍事——”

颜如玉挑了挑她的秀眉，厉声咤道：“你以为、你以为你赢了么？我、我颜如玉……可是不会认输的——”

“以—血—为—刃！”

这些字却是从她牙缝中一个个挤出。

颜如玉说罢便拔出四臂之上的残剑碎片与胸膛的匕首。“扑哧”一声，身后的黑武再次喷出血来。

血沾满了她的手，顺着她的手滴滴嗒嗒地向下落。

只是这么一个瞬间，颜如玉已将带血的碎片与利器似暗器飞去，手指轻轻一带，片片脱手。

那男子这才反应过来，头连忙偏过去，身体一带，避过两片。赶忙的，他放剑去，剑迅速飞去，挡去一记顺飞刺来的碎片，向前方的颜如玉飞去。

在那一秒——

“嚓——”

“黑武！”

颜如玉过激，伤口更加撕裂开来，她看着在那瞬间耗费真气，奋起为自己挡了那一剑的黑武，不由脱口惊呼。

“活……活下去……”

黑武瘫在地上，连大口呼气都停止。他睁大眼睛，望着惨白的天空。

却与当初有所不同……

她的容颜，烙在他脑间，永久不会忘记。

呵……呵呵，原来这便是爱一个人。她说的一言一语，做得一行一举，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付出生命保她周全。他终是明白那个青衣少年的用意。

“让她死心吧，这样他会将我忘得快些。”那个檀红木的交椅上，少主江无仇寂寞的影子仍是恍惚，他曾这样浅浅说。

两个相爱的人，明明是忘不了互相，除非，除非有……有那个，使人忘情，忘却一切的良药。痊愈伤疤，比时间更有效。

就这样吧，死了，起码还带走记忆。

“呃……”毫无反手之力的颜如玉被那个白衣人的剑再次穿心而过。

早该知道，会是如此。

罢，也罢，也许这便是她颜如玉的结局。

只愿采裳与他……能够永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