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裂缝

“不要过来！不要！”

她看着门口进来了三四个身穿花衬衣的壮汉，一顿挣扎后醒来才发现自己还在赵衍昼的书房里。

林时盈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平下来。

她盯着天花板，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这种痛她记了三年。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那年她刚满十五岁。

父亲牺牲后，母亲带着她回乡下，母女俩拿着组织给的钱却被母亲给了弟弟造房娶媳妇。

没到三个月，家里就没有什么钱，有人说边境有活儿干，一天五块钱，包吃包住。

她算了一下，一个月最少一百五。就算去掉花销，也能攒一百块。

村里的东哥带着她还有几个同村的哥姐一起去了。

他们都信。

因为东哥确实赚了钱回来，不仅盖了房，还买了村里的第一辆桑塔纳。

他们坐了很久的火车，又转小巴，到了地方才知道，那是个黑砖窑改的加工作坊。没有执照，没有合同，连人都出不去。

铁丝网围着，门口有人守着。

一天要干十六个小时。饭是馊的，水是限量的。干不动了就挨打。

她挨过很多次。

后来……

后来……

看着有人饿死了，她实在受不了。

连着三天，只分到半个窝头。

第四天晚上，看守的男人端了一碗面过来对她说：

“跟我走，这碗面就是你的。想活下去吗？”

她去了。

那年她还不到十六岁。

一碗面。

后来那些男人都知道了。三班倒，谁下了工想找个乐子，就端碗吃的过来。

不用多好。

冬天的时候，甚至一杯热汤也行。有的是饿肚子的女人抢着去。

那将近一年的时间。

她不记得一共有多少人。

她只记得天花板上的裂缝。每次她都数那条裂缝的分岔。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岔。

数两百三十二遍，就结束了。

后来她怀了孕，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里面稍微有点良心的会给她塞吃的，但大多数都是残暴的。

就连她大着肚子，也不放过她。

后来她流产了，里面的人找了个土医生给她清宫。

她发了高烧，在公共房里命悬一线的时候，来了一群士兵，把那个作坊端了。她被救了出来放到担架上。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想看清是谁救的她们。

只听到一个士兵立正敬礼：“报告陆军长，搜索任务已完成，相关人等已全部逮捕抓获，请指示。”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有人来救他们了。

在被送上医疗卡车的时候，她终于穿过人群看清了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冷峻好看又无比温柔的容颜。

她记得她见过，在父亲的葬礼上。那些人都叫他陆军长，陆霆琛。

她听到陆霆琛说：“把伤者先送去医院，其他的人送到收容站，登记了身份，辗转送回各自老家。”

“是！”士兵敬礼后，她看到男人戴上军帽，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乡下后，母亲因为这件事差点跳井，组织上知道后来家里慰问。

她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要求，去父亲以前工作过的军区上班，好好生活。

而其他的事，她会永远都烂在肚子里。

她去了，很快她就见到了那个把她从黑暗中解救出来的男人——陆霆琛，那时候她才打听到，他已经结婚了。

而且很爱他的媳妇，他的家。

她暗暗发誓，要守护他。

她去见了他的媳妇林菀。

偷偷地看她，真好。

她观察林菀，渐渐地慢慢开始欣赏她。

她给男人生了两个健康的娃娃，无比勇敢。

她羡慕她，钦佩她，想过她一样的生活。

发现竟然有个叫孟可的护士在背后暗恋男人，还调动到了部队，她绝不允许有人毁掉男人的名声。

她去传了孟可私下暗恋男人的闲话，一传十十传百，孟可无颜面对，而男人更加刻意避嫌。很快，男人下了调令，孟可调走了。

她很开心。

日复一日，她不停地学林菀的样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第三者。

她只是想忘记以前所有的事情，过林菀一样的人生，找一个陆霆琛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可没人懂。

即便她爱慕陆霆琛，但是她也绝不会允许这样肮脏的自己沾污他的履历。

但是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和他说说话，哪怕同坐一张桌，哪怕同在一栋楼，所以，只有接近林菀，她才能更加方便地看到他。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

林时盈坐了起来，手指攥着贵妃榻的扶手，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赵衍昼走之前留在这里的大衣。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很贵。

她把大衣裹紧了一点，没去睡书房的床。

外面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快天亮了。

林时盈重新躺回去，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微微一笑。

这间书房的天花板是完整的。

没有裂缝。

一条都没有。

——

四合院。

翌日，陆君澜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走廊地板上有一只男式皮鞋。

另一只在卧室门口。

她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快步走出院子。

到了大门口，碰见张妈在扫院子。

“张妈，我哥跟嫂子起了没？”

“没呢。今天司令难得没出早操。”

陆君澜抬头看了一眼天，深吸一口气。

她哥的体力确实不是盖的。

上午十点，陆霆琛才从卧室出来。

他穿着家居的灰色长袖，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

经过饭厅的时候，陆君澜正在吃第二个包子。

“哥，今天不去部队？”

“下午去。”

“嫂子呢？”

“睡着呢。”

陆君澜看了看墙上的表，十点了，嫂子还在睡。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问了她也不想知道答案。

陆霆琛倒了杯牛奶喝完，又倒了一杯端着往卧室走。

他路过陆君澜的时候，陆君澜小声嘀咕了一句：“哥，你悠着点，嫂子腰不好。要孩子也不能这样啊！~”

陆霆琛脚步没停，耳朵尖红了一下。

“吃你的包子。”

中午一点，林菀终于出现在饭厅里。

她穿着一件陆霆琛的衬衫，下面是家居裤，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张妈端了碗鸡汤面过来。

“太太，得多吃点。”

林菀坐下来，扶着腰慢慢坐好。

张妈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回厨房了。

陆君澜从沙发上探过头来：“嫂子，你今天就别去厂里了吧。”

“本来就没打算去。”

“那你下午干什么？”

“躺着。”

陆君澜忍着笑：“需要我拿个垫子垫腰吗？”

林菀抬头看她，眼神幽怨的。

“陆君澜。”

“到！”

“嘘！”

“是！

陆君澜缩回沙发后面，捂着嘴无声地笑了半天。

她嫂子这辈子最不好意思的事，大概就是被人发现她跟她哥那个精力充沛的军人丈夫到底多恩爱。

说出去都没人信。

外面那个冷面阎王，回家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