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二月的暖阳
书名:青梅暖玉 作者:喜欢半筝的冥泉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二月的暖阳
二月初一的清晨,安儿又要回县学了。
天还没亮透,云岫就在灶房里忙碌起来。她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在馒头上用筷子蘸着胭脂红点了几个红点——这是给安儿带着路上吃的。沈娘子则在给安儿收拾书箱,除了书本笔墨,还塞进去几件厚衣服。
“二月里天还冷,县城比咱们这儿更湿寒,得多穿点。”沈娘子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
宁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哥哥在堂屋里整理书箱,小嘴一撇:“哥哥又要走了?”
安儿放下手里的书,把宁儿抱起来:“哥哥去读书,一个月就回来。”
“一个月好久...”宁儿搂着哥哥的脖子不撒手。
小梅也起来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安儿朝她招手:“小梅来。”
小梅走过去,安儿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木雕——是一个小水车和一个小磨盘,雕得精致可爱。“给,你和宁儿一人一个。这是咱们在修的水磨的模型。”
宁儿眼睛一亮,接过小水车:“真好看!”
小梅小心地捧着那小磨盘,小声说:“谢谢安儿哥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说,肯定是吴郎中。老爷子今天来得格外早,手里提着个大包袱,一进门就喊:“安儿!安儿起了没?”
“吴爷爷,我在这儿。”安儿放下宁儿。
吴郎中把包袱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十几个小纸包,还有两个竹筒。“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这包是提神醒脑丸,读书累了吃一颗;这包是防困茶,晚上看书泡一杯;这包是健脑益智散,早晚各一勺;这两个竹筒,一个装的是防风寒药,一个装的是...”
安儿看着这一堆瓶瓶罐罐,哭笑不得:“吴爷爷,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了用得了!”吴郎中摆摆手,“县城不比咱们村,人多病气重,得防着!这些都是我连夜配的,好用!”
沈砚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桌子药包,也笑了:“吴叔,您这...安儿是去读书,不是去打仗。”
“读书比打仗还费神!”吴郎中认真道,“得补!得防!”
云岫端了早饭出来,招呼大家吃。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馒头。吴郎中坐下,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对了,这个!开胃健脾散!吃饭前撒一点在粥里,助消化!”
宁儿好奇地问:“吴爷爷,我吃饭也要撒吗?”
“要要要!小孩子长身体,更要助消化!”吴郎中说着就往宁儿碗里撒了点白色粉末。
宁儿尝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苦...”
“苦口良药!”吴郎中自己也在粥里撒了点,面不改色地吃起来。
安儿默默喝着自己的粥,没让吴郎中撒药粉。沈砚看见了,朝他眨眨眼,父子俩会心一笑。
饭后,安儿背上书箱准备出发。一家人送到院门口。吴郎中还要送,沈砚说:“吴叔,您就别送了,工地那边还等着您呢。”
吴郎中这才作罢,但拉着安儿的手嘱咐了一堆话:“到了县学好好学,但也别太累...水磨的事别操心,有我们呢...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安儿一一应着,最后给爷爷奶奶、爹娘行了礼,又摸摸宁儿和小梅的头,这才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一家人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晨光里,那些熟悉的身影,让他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送走安儿,吴郎中立刻恢复了精神:“走!上山!今天要把水轮装起来!”
到了工地,大家已经在了。老赵在整修引水渠的最后一段,王铁匠在打磨铁件,刘木匠带着徒弟在做水轮的收尾工作。看见吴郎中来了,大家都打招呼。
“吴郎中,安儿走了?”刘木匠问。
“走了,去县学了。”吴郎中放下背篓,“咱们抓紧干,等安儿回来,给他个惊喜!”
水轮已经基本做好了。直径六尺的大轮子,十二片弧形叶片,中间是枣木做的轴,外面包着王铁匠打的铁皮。轮子摆在平地上,看着就壮观。
“来,试试抬起来。”刘木匠招呼几个壮劳力。
七八个人一起用力,才把水轮抬起来。太重了,大家龇牙咧嘴。吴郎中在旁边指挥:“慢点慢点!往左一点...不对,往右...”
好不容易把水轮抬到水边,要安装到预制的轴承座上。这是最关键的步骤,要是装不好,水轮转不起来,一切都白费。
刘木匠量了又量,王铁匠看了又看,确认无误,才开始安装。大家屏住呼吸,看着水轮一点点被推到轴承上。
“慢...慢...好!到位!”刘木匠大喊一声。
水轮稳稳地落在了轴承座上。王铁匠赶紧上前,把固定螺栓拧紧。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试试转不转?”老赵问。
刘木匠推了推水轮,轮子缓缓转动起来,虽然有些涩,但确实能转。他笑了:“成了!等水一冲,上了油,就顺溜了!”
吴郎中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今天中午我请客!让我家药童送酒菜来!”
大家也都高兴,围着水轮看了又看。这大家伙,是他们一斧一凿做出来的,看着就自豪。
中午,吴郎中真让药童送了酒菜来——其实也就是些腊肉、花生米、还有一坛米酒。大家在工地边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简单但热闹地吃了一顿。
“等水磨建成了,咱们在这儿摆几桌,好好庆祝!”吴郎中举着酒杯说。
“那必须的!”老赵喝得脸红扑扑的,“这可是咱们村头一份!”
刘木匠比较实在:“还得把磨房建起来,把传动装好,把石磨盘安上...事儿还多着呢。”
“多不怕!”吴郎中一挥手,“咱们人多力量大!”
下午继续干活。磨房的地基已经打好了,今天开始砌墙。用的是山上的青石,就地取材,省工省料。老赵带着几个劳力砌墙,刘木匠和王铁匠安装传动装置。
吴郎中也没闲着,他拿着他那“科学观测仪”,到处测量——测风速,测水温,测光照...虽然不知道测这些有什么用,但老爷子乐在其中。
傍晚收工时,磨房的墙已经砌了半人高。青石墙厚实稳重,看着就耐用。吴郎中又掏出他的小本子记:“二月初一,水轮安装成功,磨房墙砌三尺...”
回到家,沈家已经吃过晚饭了。云岫给吴郎中留了饭,热在锅里。老爷子一边吃一边讲今天的进展,眉飞色舞。
宁儿和小梅围着他,听他说水轮有多大,磨房墙有多厚。宁儿问:“吴爷爷,水轮真的能自己转吗?”
“能!等引水渠通了,水一冲,哗啦啦就转!”吴郎中比划着。
小梅小声问:“那...那磨面的时候,要人在旁边看着吗?”
“要啊,得有人添粮、收面。”吴郎中说,“不过比推磨省力多了,站着就行。”
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眼里都是好奇和向往。
夜里,沈砚在灯下看书,云岫在做针线。沈娘子在给安儿缝新衣服——虽然才走了一天,老人已经开始惦记孙子了。
“砚儿,你说安儿在县学,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沈娘子忽然问。
沈砚放下书:“娘,您别担心。县学有食堂,有宿舍,夫子们也照顾。”
“那孩子太瘦,得多吃点。”沈娘子叹气,“等他下次回来,我得多做点好的。”
云岫笑了:“娘,安儿每次回来,您都做一桌子菜,他吃不完。”
“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好。”沈娘子继续缝衣服。
窗外,二月里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屋里炉火旺旺的,暖融融的。
接下来的日子,工地上的活一天天推进。磨房的墙砌好了,屋顶的木架也搭起来了。传动装置安装完毕,就等石磨盘到位。
石磨盘是请邻村的石匠做的,直径三尺,厚半尺,青石材质,磨齿凿得细密均匀。运来的那天,动用了八个人,用粗木杠抬上山。山路难走,走走停停,抬了一上午才到工地。
石磨盘安在磨房中央,严丝合缝。刘木匠调整了传动杆,连接上水轮。一切就绪,就等试运行。
二月初八这天,吴郎中决定试水。他让药庐的两个学徒在村里敲锣,招呼大家来看。不多时,工地边就围了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老族长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吴郎中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清清嗓子:“各位乡亲!今天,咱们的水磨试运行!要是成了,以后咱们村磨面就不用愁了!”
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吴郎中一挥手:“开闸!”
老赵站在引水渠的闸口边,用力扳动木闸。山涧水哗地涌进引水渠,顺着渠道冲向水轮。
水冲上水轮的叶片,轮子动了。起初很慢,一格一格地转。水流越来越急,轮子越转越快,最后哗啦啦地转成了一个大圆盘。
水轮带动传动杆,传动
石磨盘缓缓转动起来。
一开始有些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转了几圈后,声音渐渐平顺,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石磨转动的嗡嗡声。
“成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欢呼声响起。孩子们蹦跳,大人们拍手,老人们抹眼泪。吴郎中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使劲拍着刘木匠的肩。
老族长拄着拐杖走上前,仔细看着转动的磨盘,看了好久,才缓缓说:“好...好啊...咱们村,也有水磨了...”
宁儿和小梅挤在最前面,两个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宁儿拉着小梅的手:“小梅姐姐你看!真的转了!”
小梅用力点头,小脸兴奋得通红。
吴郎中从背篓里拿出一袋麦子:“来,试试磨面!”
他把麦子倒进磨盘上的漏斗里。麦粒顺着漏斗流进磨眼,随着磨盘的转动,雪白的面粉从磨缝里洒出来,落在下面的木槽里。
面粉越积越多,像下雪一样。
刘木匠用手捻起一点面粉,在手里搓了搓,点头:“细!比人推的还细!”
大家围过来看,都啧啧称奇。妇人们最激动,这个说“以后不用累断胳膊了”,那个说“这面真白”。
吴郎中让药童拿来早就准备好的箩,把面粉筛了一遍。筛出来的面粉更细更白,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这第一袋面,”吴郎中举起布袋,“给老族长!感谢老族长支持!”
老族长接过,眼眶有点红:“好...好...这是咱们村的福气...”
试运行成功,大家更来劲了。接下来的几天,完善细节——给磨房装上门窗,铺上宁儿和小梅捡来的小石头地面,在磨房旁边搭了个棚子放粮食,还修了条小路从村里通上来。
吴郎中给水磨起了个名字,叫“沈溪第一磨”,还让刘木匠做了个木匾,挂在磨房门楣上。字是沈砚写的,苍劲有力。
二月十五,水磨正式投入使用。第一天,就有十几户人家扛着麦子来磨。磨房外排起了队,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赶集。
吴郎中自封为“磨房总管”,搬了张桌子坐在磨房外,拿着他的小本子登记:“张家,两斗麦...李家,一斗半...赵家,三斗...”
他还定了规矩:本村人磨面免费,外村的收加工费,收来的钱归公账,用于磨房维护。
大家都没意见。外村人听说了,也陆续有人来。虽然现在刚开春,磨面的人不多,但吴郎中已经信心满满:“等麦子收了,咱们这磨房得排长队!”
二月二十,安儿该从县学回来了。这天一早,吴郎中就在沈家等。老爷子坐立不安,一会儿看天色,一会儿踱步。
“吴叔,您坐会儿,安儿得中午才到。”沈砚劝他。
“不急不急...”吴郎中嘴上说不急,眼睛却一直往村口瞟。
宁儿和小梅也在等。两个小丫头在院里玩“水磨游戏”——用泥巴做了个小磨盘,用小树枝做水轮,用竹筒引水。玩得不亦乐乎。
快到中午时,村口终于出现了安儿的身影。吴郎中第一个冲出去:“安儿!安儿回来了!”
安儿看见吴郎中,笑了:“吴爷爷。”
“快!快跟我上山!”吴郎中拉着他就走,“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砚和云岫也出来了,宁儿和小梅跟在后面。一家人往山上走,路上遇见村里人,都笑着打招呼:“安儿回来了?去看水磨吧?建成了!”
安儿有些疑惑:“建成了?”
吴郎中神秘地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后山涧边,安儿愣住了。眼前是一座完整的磨房,青石墙,木屋顶,门楣上挂着“沈溪第一磨”的匾额。磨房里传出哗哗的水声和石磨转动的嗡嗡声。
“这...”安儿不敢相信,“这才一个月...”
“进去看看!”吴郎中推他。
安儿走进磨房。里面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滑的小石头。巨大的石磨盘正在转动,雪白的面粉簌簌落下。老赵正在磨面,看见安儿,笑着点头。
“安儿回来了?来看看,你这水磨,好用得很!”
安儿走到磨盘边,仔细看每一个部件。水轮、传动杆、磨盘...都按他的设计,甚至比他想的还好。他摸摸光滑的木构件,摸摸转动的磨盘,眼睛有点热。
吴郎中等不及了:“怎么样?怎么样?”
安儿转身,深深鞠了一躬:“吴爷爷,刘叔,王叔,赵叔...谢谢大家。”
刘木匠摆摆手:“谢什么,是你想的法子。”
王铁匠也说:“你这图画得好,我们按图做,不难。”
老赵更实在:“好用就行!以后磨面省大事了!”
吴郎中拉着安儿到磨房外,指着排队的人:“你看,都来磨面了!咱们村,还有外村的!安儿,你给村里做了件大好事!”
安儿看着排队的人们,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心里满满的。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画水磨图时的忐忑;想起在祠堂会
现在,水磨真的建成了。真的在转动,真的在磨面。
宁儿和小梅跑过来,拉着安儿的手:“哥哥,水磨真好玩!”
安儿蹲下来,看着两个小丫头:“不是好玩,是有用。”
“有用也好玩!”宁儿说,“吴爷爷说,等我们长大了,也能来磨面!”
小梅小声说:“安儿哥哥真厉害。”
傍晚下山时,夕阳把山涧染成金色。水磨在夕阳里转动,哗哗的水声像在唱歌。
吴郎中和安儿并肩走着。老爷子忽然说:“安儿,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做过不少事,但这件事,最让我高兴。”
安儿转头看他。吴郎中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看着大家因为这个过得好一点...这感觉,真好。”
安儿点点头。他也觉得,真好。
回到家,沈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饭。饭桌上,大家说起水磨的事,说起工地上每天的新鲜事,说起村里人的反应...笑声不断。
安儿安静地听着,吃着娘做的菜,觉得格外香。
夜里,安儿在灯下写日记。他把这几个月的事都记下来——从最初的想法
写到最后,他写道:“今日见水磨成,转动如常,磨面雪白。村人皆喜,排队磨面。吴爷爷说,此事最让他高兴。我亦如是。做成一件事,惠及众人,此乃读书之本义。”
写完,他吹熄了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小水车的木雕上。
安儿拿起小水车,轻轻转动。木轮吱呀呀地转,像山上那个大水轮的微缩版。
他想,等下次去县学,要把这个带给夫子看看。告诉夫子,他学的知识,真的用上了,真的让村里人过得好一点了。
窗外,二月里的夜,还有些冷。但屋里暖,心里更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水磨会继续转动,日子会继续过。
而安儿知道,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学多少知识,最终都要回到这里,回到这方水土,回到这些亲人身边,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这样想着,他渐渐睡着了。梦里,是哗哗的水声,是转动的磨盘,是雪白的面粉,还有一家人的笑脸,在晨光里,明亮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