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谁说要赶你走了

阿枣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两个字：“姐姐……”

阿枣跟在沈念棠身后，低着头，怀里抱着那包桂花糕，油纸包的热气透过纸渗出来，烫着她的掌心，她舍不得松手。

李秀兰提着竹篮走在前面，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豆腐、青菜、五花肉，还有一块猪肝。她步子稳，走得快，手腕上的青筋鼓着。阿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咬了咬嘴唇，快走几步，伸手去接李秀兰手里的竹篮。

“夫人，我来提吧。”声音又细又哑，像怕声音大了会挨打。

李秀兰侧身让了一下，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躲开了她的手。“不用。你提着累。”

阿枣的手僵在半空中，缩了缩肩膀。她低下头，退后半步，又跟到了沈念棠身后。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惹这位夫人不高兴了。

她怕。怕从一个狼窝出来，又掉进另一个狼窝。她被刘氏打怕了，骂怕了，看见人抬手就缩脖子，听见人喊她名字就发抖。现在她被这个年轻的姐姐买下来了，可是买下来之后呢？会不会也是让她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不敢抬头。

李秀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竹篮里把那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拿出来——就是阿枣怀里已经抱着的那包。李秀兰愣了一下，看了阿枣一眼，又把桂花糕塞回篮子里，从里面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塞进阿枣手里。

“拿着。饿了先吃。”

阿枣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白面做的，暄软，还冒着热气。她咽了口唾沫，没敢吃，抬起头看着李秀兰。

“拿着就拿着，别饿着。”李秀兰没看她，提着竹篮继续往前走。

阿枣把馒头攥在手里，眼眶红了。她跟上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鞋底蹭着青石板路的声音也轻了一些。

沈念棠走在中间，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

到了念味轩，沈念棠把竹篮放在灶台上，李秀兰去后院放东西。灶台后面堆着一盆青菜，是早上新买的，还没来得及洗。阿枣看见那盆青菜，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抓盆里的水。

“别动！”沈念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枣吓得浑身一抖，手指蜷了蜷，不敢动了。沈念棠把她的手从水盆上方拉过来，举到她面前。

“你看看你的手。”

阿枣低着头，不敢看。

“抬头，看。”

阿枣慢慢抬起头，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青一道紫一道，旧伤叠新伤，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最严重的是手指缝之间的皮肤，裂开了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液体，黄白色的，混着血丝，看着就疼。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个大水泡，磨破了，皮翻着，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

沈念棠握着她的手，没松。“你这个手，再碰水，还想不想要了？”

阿枣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花了十两银子把你买回来，你手废了，我白买了？”沈念棠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从今天起，不准碰水。手上的活，不——许——干。”

阿枣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能干的”，又咽回去了。

沈念棠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灶台后面忙活了。阿枣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放，也不敢抬。她站了一会儿，看见灶台边上有几根没洗的葱，走过去，伸手要去拿。

“哎，说了不让你碰水。”李秀兰从后院出来，看见她又要干活，走过来把葱拿走了，放回灶台上，“你坐着去，不用你。”

阿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以前在叔叔婶婶家，从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活，洗衣做饭劈柴喂猪，手没停过。现在不让她干活，她反而不知道手脚往哪放了。

“夫人，我……”她的声音发着抖，“我什么都能干的。洗衣、做饭、劈柴、扫地、喂猪，我什么都会。我不要月钱，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您别赶我走……”

李秀兰看着她，眉头拧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心疼。

“谁要赶你走了？”李秀兰把她拉到凳子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你先坐着，别急。”

阿枣坐在凳子上，屁股只挨了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不敢坐实。她抬起头，看着灶台后面忙碌的沈念棠，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小姐……”

沈念棠正在烫菜，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小姐——她听着浑身不自在。她不是小姐，她就是个开铺子的，以前在宫里被人使唤够了，现在让人叫她小姐，她别扭。

“别叫小姐。”沈念棠头也没回，语气跟平时一样。

阿枣的肩膀缩了一下，声音更小了：“那……夫人？”

沈念棠叹了口气，把漏勺放进锅里，转过身来看着她。阿枣被她一看，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也别叫夫人。”沈念棠走到她面前，“叫棠棠姐。或者念棠姐。”

阿枣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念棠。沈念棠站在她面前，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棠棠姐。”阿枣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咬字很清楚。

沈念棠“嗯”了一声，转身要回去烫菜。

阿枣却忽然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沈念棠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阿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地面，磕了一个头。磕完一个，又磕一个。

“你干什么？”沈念棠赶紧去拉她。

阿枣不起来，额头还贴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发着抖：“姐姐，我不要月钱。真的不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劈柴、喂猪、扫院子、端碗、擦桌子，我什么都会。您别赶我走……”

沈念棠蹲下来，拉她的胳膊。阿枣不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但没出声。

“谁说要赶你走了？”沈念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花十两银子买你回来，你走了我银子不是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