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别怕

扫帚靠在墙边，地上干干净净的，连昨晚风吹落的槐树叶子都扫没了。

沈念棠的目光落在院子中间。

阿枣蹲在水池边，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手腕，正在刷锅。

锅是昨天炖汤的大铁锅，锅底粘了一层锅灰。

她低着头，手里的刷子在锅底一下一下地蹭，胳膊上青筋鼓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刷得很用力，每一下都足了力气，锅底被她刷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念棠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刷子停了。

“棠棠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沈念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缸，看了看柴堆，看了看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看了看刷得锃亮的大铁锅。

“你几点起的？”沈念棠问。

阿枣低下头，把刷子放进水里：“天没亮就起了。”

“天没亮是几点？”

“不知道。”阿枣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见鸡叫就起了。”

沈念棠没再问了。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回头看了一眼阿枣。阿枣已经把锅刷完了，正蹲在地上把刷子放回原处，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干什么。

“灶膛里的火生了吗？”沈念棠问。

阿枣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没来得及。”

“现在去生。”沈念棠把水瓢放回水缸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生了火烧水，等会儿熬汤底。”

阿枣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念棠。

“棠棠姐，柴我已经劈好了，堆在灶房后面。”

沈念棠点了点头。

阿枣钻进灶房，没一会儿灶房的烟囱冒出了烟，细细的，青白色的，升到半空中散开了。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阿枣蹲在灶膛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窜了上来，舔着锅底。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那道从颧骨到嘴角的疤在火光里看不太清。

沈念棠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铺子里开门板。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摞在墙边。晨光涌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桌椅上，照在灶台上。

佩奇从后院颠颠地跑出来，在铺子里转了两圈，蹲在门槛上，仰着脑袋往街口看。

阿枣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佩奇蹲在门口，想问又不敢问，又缩回去了。

水缸满了，柴劈好了，地扫了，锅刷了，灶膛的火生了。

沈念棠把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阿枣蹲在灶膛前，背影小小的，被火光映得一晃一晃的。

她收回目光，把围裙系紧了。

她收回目光，把围裙系紧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

沈念棠从架子上拿了一把粉条，递给阿枣。

“来，我教你烫菜。”

阿枣接过粉条，愣了一下。

“棠棠姐，这是你的独门绝技，怎么能教给我？”

沈念棠没接话，从她手里拿回粉条，放进漏勺里，伸进滚水里烫了烫，捞起来，浇上汤，撒上料，递到阿枣面前。

“尝尝。”

阿枣接过碗，吃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她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沈念棠，嘴唇动了好几次。

“这……这是你家的招牌，你教给我，不怕我学了跑了？”

沈念棠从她手里把碗拿回来，放在灶台上。

“你跑了，我十两银子找谁要去？”

阿枣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念棠又拿了一把粉条，放进漏勺里，递给她。

“拿着。水开了，放进去，数二十下，捞出来。”

阿枣的手在发抖，漏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粉条掉了几根在灶台上。

她赶紧伸手去捡，手指刚碰到粉条，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

另一只手臂挡在脸前，身子往下蹲，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念棠看着她。

阿枣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她在等巴掌落下来。

以前在刘家，只要做错事，巴掌就扇过来了。不用等，不用看，肯定来。

沈念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指从她的头顶滑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

“粉条掉了捡起来就行了，不用打。”

阿枣慢慢放下手臂，抬起头，看着沈念棠。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佩奇从灶房门口颠颠地跑过来，在阿枣脚边转了两圈，用脑袋拱了拱她的小腿。

又拱了拱，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得欢快。

阿枣低头看着佩奇，伸出手，在佩奇脑袋上摸了一下。

佩奇眯起眼睛，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沈念棠站起来，从灶台上把那几根掉落的粉条捡起来扔进泔水桶，又重新拿了一把放进阿枣手里。

“再来。水开了，放进去，数二十下，捞出来。”

阿枣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漏勺伸进锅里。

手指还在抖，但漏勺稳了。她在心里默数，数到二十，把漏勺捞出来。

粉条在漏勺里颤颤巍巍的，一根都没掉。

沈念棠点了点头。

“浇汤。汤从锅边舀，不要从中间，中间的油太厚。”

阿枣舀了一勺汤，浇在粉条上。汤底浓白，热气扑面，模糊了她的脸。

她又撒了一把花生碎、一撮香菜、一勺辣椒油。碗端在手里，烫得她直换手，但没放下。

“还行。”沈念棠说。

阿枣把碗放在灶台上，退后一步，看着那碗面。粉条白白的，汤底浓浓的，花生碎金黄金黄的，香菜绿油油的。她做的。

她做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红烧肉，清炒时蔬，鸡蛋羹，还有一大盆酸汤粉条——阿枣下午烫的那碗，沈念棠没舍得扔，热了热端上来了。

阿枣坐在凳子上，只挨了半边，低着头扒饭，不敢夹菜。

沈念棠把红烧肉转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阿枣抬起头，看着沈念棠，嘴唇动了好几次。

“棠棠姐，你那个烫菜的方子，是念味轩的招牌。你教给我，不怕我……跑了？不怕我告诉别人？”

沈念棠正在夹菜，头也没抬。

“跑了？你跑了，我十两银子找谁要去？”

阿枣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念棠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告诉别人？我这汤底熬两个时辰，骨头要新鲜的，火候不能大不能小。调料的比例我试了两个月才定下来。你告诉别人，别人也做不出来。”

阿枣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