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你在这里就够了

不一会，有小沙弥迎出来，双手合十：＂二位施主，明通师叔已在后院等候多时了。＂

沈念棠愣了愣，下意识看了萧烬辞一眼——竟像是提前约好的。

两人跟着小沙弥穿过前殿、绕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后院。

院中种着几丛修竹，石桌上摆着一壶茶，烟气袅袅。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僧坐在竹下的蒲团上，正闭目养神。

他约莫六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平和，眉骨高耸，双眼微阖时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通透与沉静，像是山间溪水底下那块被冲刷了许多年的石头，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在话下。

听见脚步声，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萧烬辞身上，又移到沈念棠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施主请坐。＂

沈念棠与萧烬辞在石桌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小沙弥添了两杯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老僧端起自己的茶杯，也不急着喝，目光又落在沈念棠身上，语气不紧不慢：＂沈施主心中有所挂碍，可是为了身世之事？＂

沈念棠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僧又道：＂贫僧观你眉间似有疑虑——你在想，自己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沈念棠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看了萧烬辞一眼，萧烬辞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明通大师放下茶盏，缓缓道：＂那贫僧先问施主一句——你觉得，组成一个人的根本，究竟是这具肉身，是过往的记忆，还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

沈念棠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老僧笑了笑，继续道：＂肉身会朽坏，记忆会模糊，可那个＇你＇，却始终还在。无论你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你的本心才决定你究竟是谁。＂

沈念棠低头看着自己被萧烬辞握住的那只手，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忐忑，竟被这几句话慢慢捋顺了些。

明通大师又看了萧烬辞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带上了几分戏谑：＂萧施主从前到贫僧这里来，总说贫僧装神弄鬼。不知如今——还这么觉得么？＂

萧烬辞神色不变，耳根却微微发红：＂大师还是说正事罢。＂

明通大师也不戳穿，只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向沈念棠，语气温和了几分：＂沈施主，你今日来此，为的不过是求个心安。贫僧只能告诉你——你是谁，你的心会告诉你；你该往何处去，你的心也会告诉你。旁的，都不打紧。＂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牵挂的那封信，不必着急，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

沈念棠怔怔地听着，鼻尖微微发酸，认真朝老僧行了一礼：＂多谢大师指点。＂

老僧摆摆手：＂不必谢。你与萧施主二人，缘分不浅，往后彼此多担待便是。＂

萧烬辞忽然开口：＂大师的意思是——我们会白头偕老？＂

明通大师正端着茶杯，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随即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老衲方才还当萧施主是来求道的，原是来讨吉言的。＂

他放下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施主放心，贫僧虽道行浅薄，却也看得出来——你们二位，确实拆不散。＂

沈念棠脸一下子红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烬辞面色如常，眼底却浮起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从寺庙出来时，天边已经出了太阳，雾气散了，山间的松柏在日光下泛着清润的绿意。

沈念棠坐在马车里，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听懂大师说的那些话了么？＂

萧烬辞想了想，语气平平：＂听懂了。＂

沈念棠好奇：＂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烬辞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意思就是，你从哪里来都不重要，你在这里，就够了。＂

沈念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沈念棠和萧烬辞带着满腹心事走进法华寺，最后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

坐在马车里，沈念棠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你听懂大师说的那些话了吗？＂

萧烬辞沉吟片刻，语气平淡：＂都说了是神棍，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好吧，听他这意思，显然也没听懂。

最后离开时，明通大师又问她——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沈念棠下意识想说＂这是书中的世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师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反问了一句——你怎知你以为是真实的地方，不是旁人眼中的一方天地？

人的每一次选择都如蝶翼振翅，每时每刻都在分出无数岔路。

也许你在这个地方走到尽头，另一个地方的你，便醒了过来。

这话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念棠虽没完全明白醒在了哪里，却莫名觉得句句都在理上。

她琢磨着，按大师的说法，倒和从前在书里读到的那些玄妙之说如出一辙。

＂我感觉他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沈念棠喃喃道，＂以前我总想不通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听大师这么一说才恍然，所谓梦，会不会是另一个自己，机缘巧合下窥见了这边的光景？＂

那她自己呢？从前的记忆算什么？

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个念头——或许并非她取代了从前的沈念棠，而是从前的沈念棠，也留下了她的印记。

她既是从前那个在清溪镇长大的姑娘，也是后来走了另一条路的自己。

又或者，她只是看见了另一个时空的光景，如今所在的，不过是诸多岔路中的一条。

沈念棠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

萧烬辞握紧她的手：＂别想了。他不是说了么——你是谁，你自己说了算。＂

沈念棠叹了口气，用力晃了晃脑袋，把大师的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再想下去，她真要疯魔了。

＂好吧，不想了。＂

萧烬辞沉声道：＂他说的话虽玄，却未必没有道理。你是谁，不由一段记忆、一个梦，或是旁人几句话来定。你就是你，是活生生站在我身边的沈念棠。＂

听到这句话，沈念棠那些纷乱的念头，终于慢慢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