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你倒是舍得作贱人

此刻姜聆坐在这里，想起来的全是这些让她觉得委屈的回忆。

太可悲了，父女俩竟然都不知道该聊什么。

那些话全都在喉咙郁积着，然后在那些无数无数委屈的回忆里，她总算挑出了那么几件快乐的事情。

“爸，给你做检查的专家让我多跟你说点儿话，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妈出去打工，最初那两年我要上小学，没办法跟你们一起出去，你回来给我带来一个蝴蝶发夹，好几种颜色，妈说你在店里看到这个，就说一定很适合我，我那段时间经常戴着它们出门，很多小孩子都很羡慕我。”

“有一年另一个县城的长辈病倒了，我们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我那时候太小了，走几步就摔倒，你背上背着背篓，后来把我放进背篓里，让我坐在牛奶箱子上，那个高度的风很舒服，我在你背上兴奋的叫了很久。”

“对了，小时候流行竹蜻蜓，家里没钱，你以前跟外公学过木匠，我羡慕其他小孩子都能用钱买到竹蜻蜓，那竹蜻蜓飞得可高了，我每次仰着头看，又不好意思找你们要钱去买，我知道家里没钱，可是我回家的时候，你拿了一个木头做的竹蜻蜓给我，你跟外公学过木匠，手艺还没忘，亲自给我做了一个，那个竹蜻蜓被我带出去炫耀了很久，飞得比所有人的都高。”

姜聆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缓缓勾起来。

而床上的姜军平躺着，眼泪一直往下流。

姜聆愣了几秒，抽过旁边的纸巾给他擦拭眼泪。

现在的姜军能听见，但是浑身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动不了。

“爸，我这辈子最感谢你和妈的一点，你们没读过多少书，但你们没让我早早嫁人，你总说，砸锅卖铁都要送我去上学，让我读大学，做个有本事的人，我一直在想，怎么才算有本事呢，学习真的很苦，高中那几年实在太苦了，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我很感谢你和妈，读书确实能改变命运，这一点上，是我对不起你们，我贪心了，以为自己能学习和恋爱两手抓，也是我天真了。”

她说到这的时候，变得沉默，安静用纸巾给姜军擦拭眼泪。

她一直坐到中午，感觉不到饿，最近她的身体对于饥饿的反应总是迟缓。

床上的姜军还在躺着，专家又进来检查了几次，说是有用。

可是姜聆已经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了，快乐的事情已经讲完了。

她又在这边待到晚上八点，一直到靳序出门在病房门口。

姜聆的眉心拧紧，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这个医院才对。

他们靳家旗下好几家昂贵的私人医院，靳家人但凡有点儿问题，都是去那边的医院。

靳序的手上拎着个保温瓶，不耐烦的走过来，“这两天程叔去你的房子外面，说是敲门一直没人应，我就猜你可能在这里，奶奶那边给你炖的汤。”

她没接。

靳序想到这人才从他的床上下来，就跟柏越一起连夜离开，心里还憋着火。

但这毕竟是她父亲的病床前，他忍了，“喝点儿，你瘦了。”

姜聆没看他，语气有些僵硬，“请你离开。”

话音刚落，又有人在敲门，这次是柏越。

柏越刚从手术室里出来，听到姜聆还在，也就带了两份饭过来。

姜聆看到他，脸色好看了许多。

靳序的脸色却瞬间黑了，眼睁睁的看着柏越把其中一份饭菜递给姜聆，姜聆抬手接过，“谢谢。”

这盒饭就是医院的盒饭，比起靳序这边特级厨师熬的汤，不知道低了多少个档次。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抢过她手中的盒饭，“啪”的一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姜聆抬眸看向他，“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的是你，放着好的不吃，非要吃垃圾。”

柏越在旁边坐着，突然笑了。

靳序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张脸，可在病房内不好发作，他当着柏越的面，打开了自己的保温盒，把折叠勺子拿出来，递给姜聆，“吃这个。”

姜聆撇开脑袋，“暂时不饿。”

靳序捏紧勺子，将勺子放进保温盒里，不吱声了。

柏越也没开始吃他自己的，而是跟姜聆聊起姜军的情况，他们之间的话题，靳序插不进去，忍了。

姜聆起身，要离开，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

柏越也跟着要离开。

靳序没有追着姜聆出去，一个人在病房内安静待了几分钟，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姜军。

但现在还是将几个专家喊过来，“怎么回事儿？”

专家把情况说了，靳序松了口气，没出大问题就好。

姜聆心软，曾经她说要逃离那个家庭，要努力。

他还记得她一边做题一边哭的样子，说考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靳序看到她现在仍旧割舍不了姜家的时候，心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是给自己找罪受么？现在不是能挣钱了么？为什么不彻底断开？

他理解不了，但现在姜聆已经失去了妈妈，短时间内绝对不能再失去爸爸。

他跟专家叮嘱了几句，专家轻声道：“靳总，你放心，我们都盯着的，不会让姜先生出事的。”

靳序点头，等专家离开之后，他也打算走，却看到云茗来了。

云茗似乎是知道靳序在这里，跟着过来的。

她将房间的门关上，眼底都是冷意，“我之前本来不打算戳穿你的，我已经尽量在对这边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靳序，别告诉我你是睡出感情来了。”

靳序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没有，还有其他事吗？”

云茗注意到姜军这会儿睁开了眼睛，又缓缓闭上。

她的眼底划过一抹亮光，靳序背对着姜军，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冷笑，“你最近做的这些事情我都不打算计较，我知道男人的劣根性。但你要告诉我，睡够了，然后呢？”

总不可能真要把这贱货娶进门。

“睡够了就扔，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云茗很满意，因为他看到姜军的手指握成了拳头，但他应该是没什么力气，那拳头虚虚的。

靳序压根不想在这里讨论任何跟姜聆有关的话题，而且云茗也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想赶紧将人打发走，免得姜聆要是回来，两人撞上了又是麻烦。

云茗转身，到底还是说了一句，“你倒是舍得作贱人，明明小时候跟她的关系还不错。”

“妈，不是你说的么？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且你觉得我看得上这种两脚都是黄土的女孩子？”

云茗笑了，似乎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你心里有数就行。”

靳序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过来，他拧着眉，确定云茗离开了，才跟着出门，然后将病房的门轻轻关上。

他给乔钦打了电话，打算让乔钦寻两个不错的护工来这边守着，他怕节外生枝。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一片漆黑。

他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盒，不耐烦的想丢进垃圾桶，但这是奶奶的保温盒。

他忍了。

病房内，姜军睁开眼睛，屋内的灯光被关了，是路过的护士关的，只留了不太亮的那么一盏。

姜军挣扎着抬手，可是他力气太小了，抬到一半又总是无力的耷拉下去。

他努力了几十次，努力到眼底猩红，努力到着急。

云茗的话始终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靳序的话也在他脑海里回荡。

靳序把他的女儿当狗耍，当玩具玩。

他说姜聆两脚都是黄土。

姜军受不了，受不了已经考上名牌大学的姜聆被人这样作贱。

他无声的嘶吼着，那手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氧气管。

可是手指始终不听使唤，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试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氧气管被他扒了下来，他看着天花板，浑身都绷紧了。

他想要吼叫，想要狠狠扇自己巴掌，可能做的竟然只是瘫着四肢，就这样无声的流着眼泪。

那些愤怒，不甘心，羞辱在这样平静的壳子里，仿佛要化成一团火，一团将他直接带走的火。

姜军呼吸困难，连接都憋红了，他又“嚯嚯嚯”了好几下，双目圆瞪着，下意识的张嘴。

半夜，护士进来检查病房的时候，吓得直接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