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腊月寒梅

长生蛊按向心口的刹那，赵濬身躯猛然一颤。

那晶莹剔透的血液触及胸口的瞬间，竟如冰雪消融般化作一滩七彩流光。

赵濬低头看去，但见心口处浮现出一圈诡谲的纹路——那纹路如同活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肢百骸蔓延。

痛。

撕心裂肺的痛。

赵濬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十指死死抠入地面阵纹之中，指甲翻折，鲜血渗出。

他却一声不吭，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那股剧痛并非单纯的皮肉之苦，而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血管中游走、在骨髓里钻营、在魂魄上啃噬。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钝刀在心尖上来回割锯。

但赵濬忍住了。

他是大离的至尊，是执掌亿万生灵的天子，岂能被区区痛楚击倒？

约莫一炷香后，那股剧痛开始消退。

赵濬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七彩光泽一闪而逝，随后归于沉寂。他掀开龙袍，但见心口处那圈诡谲纹路已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多了一样东西。那东西盘踞在心脉深处，如同蛰伏的巨兽，安静而危险。

它每一次轻微的蠕动，都伴随着一丝奇异的温热流淌向四肢百骸——那是生机，纯粹而浓郁的生机。

赵濬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苍老衰竭的脏腑，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活力。

这种恢复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

“长生……”

赵濬喃喃低语，眸底闪过炽热的光芒。

随即，他看向那张泛黄的青纸。

绝亲绝情。

赵濬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嘲弄。

“朕那几个儿子，日日盼着朕死，好早日登基。”

“朕那些个兄弟，也个个觊觎皇位，暗中豢养私兵。”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密室石门轰然洞开。

门外，一名内侍躬身而立，面色恭敬。

“陛下。”

赵濬迈步走出密室，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传朕旨意，三日后，朕决定扩充后宫，着令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随驾。”

内侍微怔，旋即低头应道。

“遵旨。”

赵濬负手而立，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色，眸底一片幽深。

三日后。

也该试试这长生蛊的妙用了。

南境，姒无尘城主府。

半月后。

沈同真立于书房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神色淡然。

身后，云渺真人端坐于客座之上，手捧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

“南公，你这城主府倒是清静得很。”

沈同真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

“比不得万寿山钟灵毓秀，不过勉强能住人罢了。”

云渺真人闻言，抚须笑道。

“南公太谦了，老夫这几日在这城中转了转，倒是发现不少有趣之处。”

他说着，目光在沈同真脸上打了个转。

“尤其是那城北的演武场，每日清晨都有数十名武道年轻修士在那切磋，听闻皆是南公亲自指点过的？”

沈同真端起茶盏，神色不变。

“闲来无事，随手点拨一二罢了。”

云渺真人目光微动，笑意更深。

“南公倒是好心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说来，梦瑶那丫头在府上住了也有半月了，不知可曾给南公添麻烦？”

沈同真摇摇头。

“小姐性子安静，每日只在院中修炼，极少出门，并无麻烦。”

云渺真人闻言，抚须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小便是个冷性子。”

“她母亲走得早，山主又忙于事务，少有闲暇陪伴。”

“久而久之，她便养成这副模样，对谁都是淡淡的，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入她的眼。”

他说着，看向沈同真，目光意味深长。

“不过，老夫倒是头一回见她在人前失神。”

沈同真抬眼看他。

“哦？”

云渺真人笑道。

“南公可还记得，半月前在山主殿中，你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那一瞬？”

沈同真没说话。

云渺真人继续道。

“小姐虽然神色未变，但她垂在袖中的手，却微微颤了一下。”

“老夫看着她长大，她那点细微动作，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沈同真沉默片刻，淡淡道。

“大长老想说什么？”

云渺真人摆摆手。

“老夫什么都不想说，儿女之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是。”

“老夫只是想告诉南公，小姐虽冷，却并非无情。”

“只是她那份情，藏得太深，寻常人瞧不见罢了。”

他说着，站起身。

“老夫叨扰多日，也该回山了，山主那边还等着老夫复命呢。”

沈同真起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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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渺真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南公，老夫多嘴一句——小姐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那株梅花树下站上一炷香的时辰，也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等人。”

说罢，他哈哈一笑，大步离去。

沈同真立于书房门口，目送他消失在院门之外，随即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那方清幽的小院。

院墙之内，一株老梅探出枝头，此刻并非花期，只有满树苍劲的枝干。

沈同真看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

楚梦瑶推开房门，一袭月白长裙，青丝随意挽在脑后，缓步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她抬眼看向光秃秃的枝干，神色淡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晨风微凉，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霜。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梦瑶微微侧目，余光中，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沈同真走到她身侧三步之外，站定，目光也落在那株老梅上。

两人谁都没说话。

晨雾渐散，天边泛起鱼肚白。

良久，沈同真忽然开口。

“此梅，何时开花？”

楚梦瑶微微一怔，旋即淡淡道。

“腊月。”

沈同真点点头。

“那便腊月再看。”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不疾不徐。

楚梦瑶立于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株老梅。

腊月么……

那便，腊月再看。

风过无痕，唯有晨雾渐浓，将两道身影各自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