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亲征

太奉历六十一年，桂月。

骆城王宫前的广场上，二十万大军列阵以待。

铁甲如林，遮林蔽日。

晨风从远处的山岭上吹下来，将那些绣着“姒”字的王旗吹得猎猎作响。

士兵们沉默地站在队列中，手中长戟在初升的晨光下泛着冷光。

姒龙渊一身玄甲，坐在乌黑的龙血宝马所拉的王架上，缓缓从宫中行出。

宁崇骑马跟在姒龙渊身后，那只独眼不住地扫视着队列，像是在清点着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心里并不如他表现的那般镇定。

二十万大军，听着不少。

可华南三城的兵马加起来，将近三十五万。

而自己这边……

宁崇看了一眼身旁那些将领。

有几个人面色如常，甚至隐隐有些兴奋——那是姒龙渊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对王上忠心耿耿，不管打谁都不带犹豫的。

可更多的人，脸色凝重，目光闪烁。

宁崇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们想的是——这一仗，到底能不能打赢？

想的是——万一输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些人不会反，至少现在不会。

可如果他们觉得这一仗要输，那他们打起仗来，就绝不会拼命。

宁崇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姒龙渊。

王上的背影笔直如枪，看不出半分犹豫。

大军缓缓开动。

骆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从城中穿过。

姒龙渊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百姓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一双双惶恐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有不安，唯独没有信心。

姒龙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

他能理解这些百姓。

几十年前那场内乱，骆城死了将近十万人。

那场血流成河的惨剧，至今还刻在每一个百越人的记忆里。

如今，刚刚好起来，却又要打仗了。

而且这一次，依旧是内乱的王室中人姒无尘。

大军出城后，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行进。

姒龙渊的王架走在队伍中间，身旁是宁崇和几名近卫。

“宁卿。”

“老臣在。”

“华南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宁崇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昨夜刚到的。”

姒龙渊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姒无尘暂未有任何调兵迹象，三城一如往常。”

姒龙渊看完，沉默片刻，将信递还给宁崇。

“一如往常……”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宁卿，你信吗？”

宁崇摇头。

“不信，越是平静，就越说明他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等王上去。”

姒龙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军行至午时，在一处山谷围亭中停下休整。

姒龙渊下了王架，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

有内侍端来水和干粮，他接过来，慢慢地吃着。

宁崇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王上，按现在的行军速度，三日之后就能到华南城地界。”

“嗯。”

“老臣已经派了三拨斥候出去，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嗯。”

“还有……”

宁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老臣昨夜联络了几家三城的旧族，他们都说愿意暗中支持王上，只等王上大军一到，就……”

“就什么？”

姒龙渊打断他，淡淡道。

“就倒戈？就里应外合？”

宁崇一怔。

“王上不信他们？”

姒龙渊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宁崇。

“宁卿，你吃了没有？”

“老臣……还不饿。”

“吃吧。”

姒龙渊将干粮塞到他手里。

“你说那些人愿意暗中支持寡人，寡人信。”

宁崇拿着干粮，没有说话。

“可那些人，都是些墙头草。”

姒龙渊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

“他们支持寡人，是因为寡人是百越王，打赢了有他们的好处。”

“可万一输了，只怕是要引火烧身啊。”

他顿了顿，看向宁崇。

“所以，宁卿，不要太指望他们。”

宁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老臣明白了。”

三日之后，大军抵达华南城地界。

姒龙渊下令在城外五十里处扎营。

营帐刚刚立好，斥候就来报消息。

说是城内有异动之音。

城楼之上，沈同真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

周虎臣站在他左侧，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面色沉凝。

冯远山则靠在城垛边，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大的阵仗……”

周虎臣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认真。

“不是王城来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冯远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同真。

“这架势，怕不是普通的征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能调动二十万大军的，整个百越只有一个人。”

三人同时沉默下来。

城墙上起了一阵风，吹得华南城旗帜猎猎作响。

沈同真的目光从那片营帐移到城下的官道上。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商队，没有行人，连鸟雀都不见一只。

昨日还往来不绝的路，今日像是被一刀切断了。

周虎臣握紧了刀柄。

“百越王是铁了心要打这一仗。”

“未必。”

冯远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面王旗上。

“毕竟咱们三城总共有三十多万大军，若论兵力，百越王怕是不如咱们。”

“就是不知他手中是否有什么底牌是咱们不知道的。”

“是啊，可惜的是修筑驰道尚未完全完工，就连烽火台也没有建设。”

“不然定能一举擒获百越王。”

“你说那，南公。”

冯远山话音落下，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沈同真没有立刻接话。

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敌不动，我等便不动。”

他淡淡道，声音不疾不徐。

周虎臣皱了皱眉。

“那咱们总不能这么干等着？”

“万一出现变故，南公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放心，他远道而来，粮草补给都要从骆城运。”

“他等不起。”

“而且我们这位王上既然远道而来，我们是主，他们是客，哪有主人先对客人动手的道理。”